暮色里的忧伤

古老而简陋的土坯屋低矮破旧，连杂草落叶都不愿意光顾的院落冷冷清清，一个骨瘦如柴、年近古稀的老人倚门而坐。皱巴巴的衣服已失去了往日的色彩，年轻时在旧社会被捆裹的小脚玲珑精致，一汪朦胧的目光如浅浅的溪水般穿过木质的栅栏门伸向远方……

这是一个落后的乡村，这是一个凄苦的寒舍，这是一位垂暮的老人。老人历经了八十余年的风风雨雨，这一生养育了四个儿子和三个女儿，现在儿孙满堂，自己身体也算健康，在别人看来应该很是幸福的生活。可是她心里的忧伤只有她自己能懂，那份落寞和凄凉也只有自己能深深的体会。

从十几岁嫁进这个家门，从自己还是个大孩子的时候走进这个穷乡僻壤的村子，除了近几年有几次被儿子带去县城看病，还有偶尔去邻村的女儿家里走走看看，几十年来她从未离开过这个熟悉的地方。她已经熟悉并习惯了这儿的贫穷与落后，因为可怜的她不知道富裕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在她的记忆里自己能从解放前吃糠腌菜的动荡年代，走到今天能吃上白面馒头并有一个安定的居所，已经是很满足的事情了。

从年轻时她就不爱串门、不喜看电视，她的眼里心里装的都是家里的那几口人和她份内的家务。如今，孩子一个个都已经成家立业，老伴在六年前也已驾鹤西去，曾经热闹纷繁的院落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自己。眼前的这个土坯屋在前几年已经翻盖过一次，现在还算结实、还能遮风挡雨，应该能给自己养老送终吧！她这样想着，思绪凌凌乱乱不知不觉又回到了从前……

她的大儿子今年也已年过半百，年轻时却因为口吃厉害至今未能寻上一房媳妇。老伴在世年轻力壮的时候，给大儿子盖了三间土屋就匆匆与他分开了家，因为他的口吃和猥琐的性格令每个兄长都讨厌。她虽然疼在心里，可面对巨大的生活压力（大儿子下面还有三儿两女需要她操心照顾）她也无可奈何。所以以前逢年过节时她便会做些好吃的饭菜把大儿子叫过来一起吃，偶尔也过去给他缝缝补补。只是近几年自己身体欠佳，毕竟年事已高，也顾不了她那可怜的大儿子了。当她的其他几个儿女视她的大儿子已不在人世时，只有她经常在心里异常地牵挂他。听说前些日子他去外地打工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在那遥远的地方他能吃得饱穿得暖吗？难道他这一辈子就这样孤独的度过吗？她情不自禁的叹了口气，心里隐隐约约疼了起来。

还有她那个排行老三的儿子，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本来可以寻得一房聪慧貌美的媳妇，可就是因为他太挑剔了，总想找个十全十美的老婆，落到最后错过了择偶的最佳年龄，终归还是孤独一人拥着寂寞生活。唉！她深深叹了口气：也许这就是命吧。当初老三散那个媳妇的时候，就请人家算命的掐过，算命的说散了那个，以后恐怕不好再找了。这不，真的灵验了。怨就怨老三当初不听众人的劝告，一意孤行。老三从小懂事大方、惹人怜爱，他不该落得如此不堪呀？她也一直在心里为老三感觉不平，老三不会做饭，从年轻到现在都是跟着她在一起吃。白天老三在一个建筑工地卖劳力，晚上她就做好简单的饭菜等着他。年过花甲的她有时候真的感觉活腻了，她感觉一个人在这个沉寂的屋子里比死还要难受。但是她一想到自己走了，老三就没有办法吃到热乎乎的饭菜了，所以她每次都是带着对老三的牵挂和心疼坚持下去的！从日出一直等到日落，从日落一直熬到日出，分分秒秒中，她唯一期盼的就是老三的影子。现在也该回来了吧？她抬头扫了一眼天边那轮模糊的夕阳，喃喃自语。

而十几年前大女儿的突然离去更让她差点失去生活的勇气，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是何等的凄凉和痛楚！想必是大女儿当时真的遇到了解不开的死结吧，不然一向善良、聪明伶俐的她怎么忍心将那毒药服下，她又怎么能放心她那幼稚的一双儿女，又怎么忍心撇下年迈的父母于伤心痛苦之地？难道是村里人流传的鬼魂附身才导致一个年轻生命的销毁？她再一次痛苦的问自己。还记得那时家里闹翻了天，这一噩耗像一炸弹一样炸碎了所有人的心田！她更是摇摇欲坠、悲痛欲绝，但最终她还是带着伤痛坚强地走了过来！因为她知道现实不相信眼泪，她唯有把所有的悲伤化为前行的动力，强迫自己行走在绝望与希望的边缘！但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啊，比黄连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中的千缕情愁和万般滋味只有她自己晓得。至今想起来她还是一样痛彻心扉、清泪涟涟……

相对于大女儿，老伴的离去则让她看淡了生离死别。因为她亲眼目睹了老伴在病魔的无情折磨下是多么痛苦不堪，病魔一点一点侵蚀着他身体的每个细胞，腐蚀着他那近乎干枯的灵魂！她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默默的对自己说也许在这种情况下死亡是最好的解脱，她甚至还在为老伴祈祷早一天解脱痛苦。终于老伴停止了呼吸也摆脱了所有相随的痛苦，可是她的心却在刹那间冻结了，她的泪大滴大滴地落在老伴那冰冷僵硬的身体上。时隔六年尽管自己年老的思维渐行渐断，但是每每想起这些她仍然无法忘记老伴临终前那依依不舍的眼神，她永远也忘不了他们一起携手走过的那些艰苦的岁月！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八十余载的经年好长又好短。弹指一挥间，她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曾经与她相伴过的生命，也迎接着儿孙满堂的幸福笑颜。可是幸福总是那么短暂，幸福匆匆地与她擦肩后便消失驻留在另一个屋檐。在她孤独的屋檐下，在她冷清的小屋里，数不尽的忧伤伴着落寞的影子轻轻飞扬在她每一片零零星星的思绪里！

西边的原野洋溢着秋天丰收的诱人香气，夕阳吻着晚霞羞涩地注视着这个贫穷但宁静的村庄，天上柔美的云儿被风追赶着，肆意地嬉戏打闹。村庄的上空已是炊烟袅袅，昭示着又一个黄昏的到来。而此情此景似乎都与这个垂暮的老人毫不相关，她就这样静静地倚门而坐，呆呆地沉浸在自己满满的情愁里……

凌乱的银发，诉说着艰辛的过往，呆滞的眼神，凝固在无边的暮色中。毫无防备的忧伤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浅浅显显、重重叠叠、撩拨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