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父亲11岁时，祖父匆匆去了台湾，祖母改了嫁。11岁的父亲在株洲的乡下过着孤苦不失快乐的日子。父亲18岁前，与曾祖母相依为命。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岁月。当我与兄弟们要求父亲讲他的少年故事时，父亲总是开怀大笑。父亲说，那时特别想看“电影”——幻灯。走几十里山路不嫌远。一次，看完电影在返回的茶山里走错了路，走到天亮才知道自己还在三十几里路外的另一个村子。还有一次，父亲腹泻，仍然要去看电影，看战斗影片，舍不得丢下电影，泻了一裤子，仍然站在人群中津津有味地看。结果，满场看电影的人都说，哪里来的这么臭！？

父亲19岁时随姑祖母来到永州参加了工作，先后在酒厂、供销社、烟草公司工作。父亲读书不多，字写得好，那个年代被派上用场，因此父亲被借调到政府部门工作，参与下乡“社教”。父亲下乡深受农民欢迎。父亲在农村不知疲倦为队里耕耘，在一次平整水田打扑滚时，不慎将脚打断，鲜血喷红了黑色的耕牛。

父亲三次写申请，终未入党。1994年我入党时，父亲露出欣慰的笑容，仿佛自己的夙愿得以实现。父亲大公无私，忘我工作，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父亲内心想当官，但除了长相像大官被人尊称为“老干部”外，终没有当上官。父亲天生不是当官的料。父亲有一个“弱点”：讲实话，没有城府。“讲实话”，在中国官场是大忌。然而父亲以此为荣，说惟其如此才轻松快乐。父亲还有一个“弱点”：不拍“马屁”，不拉关系，不乞求。父亲是“半边户”，42年工龄，直到退休，母亲仍然是农村户口。我们兄妹四个均读了大学，没有谁靠父亲拉关系去就业。父亲对我们有句口头禅“卖了棺材也要让你们读书，宁肯进棺材我也不会去求人”。父亲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发怒，不平则怒，尤其见不得不公正的事。火爆的性格终于让父亲在退休的第三年，再次脑溢血未留下任何遗嘱而撤手人寰。

2002年9月8日，我正在辽宁抚顺出差，接到噩耗，顿感天旋地转。在速归的飞机上，我独自流着眼泪，回想起与父亲的点点滴滴……

我怕父亲。从我记事起，我特别怕父亲。我小时候生活在农村外婆家，一年下来很难见到父亲。父亲是单位采购员，长年累月出差。我天生胆小，怕见陌生人。父亲来看我，我总是躲藏起来，直到外婆找大半天才将我找出来。见了父亲，我大气不敢出，低头不语。不管父亲问我什么，我都是吞吞吐吐。父亲断言：这儿子没用，废物一个！

小时候的我特别阴，做阴事说阴话是在唐府大院出了名的。隔壁五叔生了五个女，是我童年的伙伴。一次，我挖蚯蚓，碰上五叔在厕所大便，于是我匆匆忙忙告诉他的五个女儿，说你们家的厕所淹死一只大母鸡，其目的就是让她们去看他父亲大便的样子，逗得她们一个个先后往厕所里开门，被五叔骂得一个比一个厉害。事后，五叔将这事告诉了我父亲。我一听五叔与父亲说，我就躲藏起来，到天黑，外婆才找到已经睡觉的我。

说阴话也更让父亲操心。那个年代，是高呼毛主席万岁的年代，因为家庭出身地主，我总是低人一等，因此逆反心理特别强，我常一个人时，大喊一声：打倒毛主席！喊多了还是被人听到了，父亲知道后，像凶神恶煞。直到今天才明白父亲那时凶神恶煞的样子是多么无奈与痛苦。

父亲特别关注我，是我12岁那年开始的。因为家庭出身地主，还因为我思想反动，我在当地读中学的资格被取消了。父母想尽办法将我弄进永州一中，那年我11岁。我的兄妹弟都在农村，我一个人进了城。我进城的第一个改变是学会每天刷牙。我满口洁白的牙齿让我父亲改变了对我的看法，开始在全家表扬我。初中，我的数学成绩特别好，而高我一届的哥哥对平面几何悟性不好，做不出的题，我看一眼就明白了。父亲对此特别兴奋，仿佛看到了希望。我读中学的五年，父亲仍然出差在外，但每月给我写一封信，几乎没中断过。这些信与爷爷从台湾写的家书，是我今生最宝贵的珍藏。

从此父亲对我有些偏爱了。我进入高中就早恋了，这事，父亲知道了，没有骂我，而是轻描淡写地劝我以学习为重。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现在你读好了书，就意味着将来穿皮鞋而不是穿草鞋！”我高考落榜了，父亲却始终坚信我是最好的，一定能考上的，只是时运不佳。父亲坚持让我复读，直到有一天我说我真的不考了，因为我恋爱的对象怀孕了。这时，父亲并没有责怪我。只是，从此父亲在亲朋好友面前不再说我学习成绩如何好了，而是津津乐道我的婚事了。现在想起这些事，我感觉我是一个骗子，骗得父亲这样偏爱我。后来，我有机会去复旦大学进修，父亲更是兴奋不已。

父亲特别宠爱我的女儿。我早婚早育让父亲意外的当上了爷爷。女儿五岁就读书了，小学又跳了两级，学习成绩特别好。从此，父亲的话题除了我，还牵上了我的女儿。这些年，我大姑回忆我父亲时说：“大哥那时一说起孙女，那劲头，那味道，哪怕一件再平常的小事，都说得咽得下。”据我兄长说，父亲临终前一天，问父亲有什么感兴趣的愿望，父亲不假思索地说：“旋子明年考上大学，我坐飞机送她去读大学。”

我的工作最让父亲关注。我做什么工作，这工作就是家庭议论的焦点，父亲总是津津乐道。我妹妹经常说：“我爸天天就是谈我小哥的事，只有我小哥回来了，我爸才停下来。停下来听我小哥说话，那入神的样子，没法形容。”是的，其实，我换了很多工作，总是做着一般人做不了的工作，总是靠本事吃饭的工作，没有吃半点冤枉。

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孝子。父亲没能孝自己的亲生父亲是父亲最大的遗憾。今年九十高龄的姑祖母仍然不知道我的父亲已先她而去，而是开始骂我父亲得了什么病，竟然六年没有来看她了。姑祖母常对我说：“你父亲可怜啊，小时候吃了好多苦，我不带他来永州，早就苦死了。你父亲最孝我，出差回来总不空手，全国的土特产我都吃了。你父亲可怜啊，带孝的命啊，代替他父亲尽孝道，小小年龄就披麻带孝……”。

我外婆在世时，总是夸我父亲是天下最好的孝子。外婆养育六个女，外婆去逝时，父亲七天七夜没有睡觉，操持大事，独自承担外婆全部丧葬费用。

父亲的事写不完道不尽。父亲一生平凡，却是我心中最伟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