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家寺倒影

畫心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9-11 17:49 责任编辑:水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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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把平凡而又朴素的单家寺农场三年的教书生涯,还有那样一批朴实、智慧、勤劳的老乡,巧妙地连缀起来。不禁让人和它一起回味那时的酸甜苦辣,也将作者的无限思念和回忆自然的寓于图景中。语言简洁、朴实,富有感情。

我毕业工作的最初单位就是单家寺农场,名字里虽然有寺,但是这里却没有寺庙,据说以前有,倒塌了。这里记载了我三年的教书生涯,如今这个农场已解散。今天驱车旧地重游,目睹这残垣断壁,思绪万千。

回味

十多年过去了,重回单家寺,人去楼空。

对于往事的回恋,我的眼睛再一次失语,透过蒙蒙的眼泪,看到我旧时的宿舍,阳光从房漏顶的房屋上泄落下来,照射在发黄的、挂满蜘蛛网的墙壁上,墙壁因短路起火烧焦的痕迹还历历在目。地上散落着我走时没有丢弃臭鞋。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也被流年吸收了身上所有的水分而硝殒。

真是“往事不堪回首。”环视这些既陌生又熟悉的景象,顿时感受到了它的苍老,悲凉。我被藏匿在了这些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别的什么心境中,包裹得紧紧的,不能自拔。

当时告别我熟悉的、喧嚣的城市生活,不情愿地来到这个陌生狭小的地方,苦苦挣扎在寂静中,所有的意义和目标都在凋零。在这里能还原生命的就是和同事之间的聊侃,当聊侃的水分榨干以后剩下的还是无边的寂寥。

我含泪的眼光在游走,这些旧物的光芒让我感到持续的亲切。

那个个子很矮买驴肉的小伙子似乎还在,那个烧饼铺还在,那个邮局还在……其实这是我的一厢情愿,都不在了。周围一切都死寂寂的。

我再次问询自己来此的缘由,来这里寻找什么,是感伤、痛苦、缅怀还是欢愉。此刻我很模糊。

这是个农场,是文革关押“牛鬼蛇神”的地方,后来归属了油田,成了安置职工家属的地方。

顺着坑坑洼洼小路往农场纵深走。路还是那条路,却已丛生杂草。大队部的楼还矗立在那里,却已成危楼,墙皮早已斑驳,畏畏缩缩的在疯长的柳树中间显得那么憔悴。

远处看到了一排排倒塌的平房,当初是那么的整齐,红砖砌成的墙壁是那样的红润,如今象被抽了魂魄一样瘫倒在那里,蒿草和瓦砾相伴。这些平房记载了那么多鲜活的声音:蒙童的呀呀学语、学子朗朗的读书、大人溢满幸福的鼾声……突然我想起了吹笛的长须老人,吹得那么悠扬,每天都在房头阴凉处,用笛声欢送到地里劳作的人们,那是多么美的一道风景。

我的心被湿润着、感动着。

这个季节应该是农忙的季节。眼前情不自禁眼又浮现出熟悉的一幅幅图画:稻田里攒动着带着方巾的妇女身影;来来往往满载的拖拉机;打谷场上成剁城垛的稻谷;因丰收喜笑颜开的大队长;还有那不拘小节的女人们的嬉笑。

找块石头坐下来,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闪亮,光鲜,顿觉附近还有我十年前的气息。空气里似乎还飘逸着单家寺酒的香气。都说好酒不怕巷子深,单家寺酒就怕巷子深,酒是自己生产的粮食酿的酒,味道绝对纯烈,属于内部招待酒,产量少,非卖品,想得到必须厂长特批,它名声远播。每年放假我都带几斤回去孝敬我的父亲,贪酒的父亲视若宝贝。

这时天上掠过的几块浮云影响了我的思绪。

站在邮局门口,看到掉了漆几乎无法辨认的“邮局”两个字,回忆起了我此地清晰可感的初恋,那来来往往的书信,记载了起初的甜美,那月亮、春天、秋天、花朵、梦想的意象;后来分手的痛楚,那严冬、枯枝、阴霾的天空、哭湿的枕巾。

喜忧相伴的心境不断地洗涤此时的我,洗涤着这寂静的空间。

我突然想起那首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确实伤感。伤感之余也慨叹古人和我此时心境的一致。

小鸟依旧在几乎垂到地上的柳枝上叽叽喳喳,打破了暂时的寂静。那是只不知名的鸟,原来是没有的,人走了,鸟却来了,它在炫耀这是它的领地。路边的池塘里东倒西歪的荷叶也记载了十年的不如意,几只蜻蜓在游荡,不时地落在支离破碎的叶子上停歇。水面的浮萍还是那么绿,那是当时我的老乡家喂鸭子的好饲料。那成群的鸭队仿佛又出现在我面前:那蹒跚的走路姿势,在水面追逐的打闹,不时地扎进水面,然后出水甩甩头上的水珠,嘎嘎地得意地叫几声。

不知不觉到了学校的大门口。

那两个本来不大的门垛还在,岁月的浸湿使它上面多了很多窟窿,像被经历了多次的严刑拷打,上面依稀可见的是“胜利油田四十八中“几个字,本来是大红的,现在什么颜色也没了。大门被一条锈迹斑斑的链子锁着,钢筋的大门已经扭曲,向我诉说着十年的不幸。放眼校园,已是千疮百孔,野草在和校舍争夺空间,弥漫着阴森、凄凉、悲怆。那座教学楼比以前也矮了不少,墙上爬满了叫“爬山虎”植物,铁制的钢窗已不复存在。操场上升旗的旗杆还屹立在那里,似乎在显示着它的不屈。

离开校园,此时我的思绪已经不受约束,如同撒了缰绳的野马,想起了很多很多:和我一起畅饮的老乡、一起教学的同事们、那个陪伴我孤独的录音机、一起夜晚抓聊侃的室友……

老乡

不是有这么一首歌:“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老乡见老乡,心儿滚滚烫。一壶家乡酒,滴滴暖胸膛。”多么朴实真挚的歌词。在单家寺农场和几个老乡的结识确实减轻了许多想家的烦恼。

“老乡”这个词汇对身在他乡的我显得尤为的真切,从前在我的人生词典中“老乡”是那么的浅淡。后来我慢慢体会到老乡的真正含义,它应该是一个品牌,一念想,一种外出的人链接彼此之间情感的纽带。无论是漂泊在外的游子、还是求学在外的学子、或是在外从军的军人,一句老乡就拉近了距离,实现了情谊的交融。宽泛地讲老乡就是相同故乡人们的称呼。

自从来到这里,我把几乎所有的社会关系都留在了城市,就像脑袋过了墙,身子的大半还留在墙外,生活上、交往上很不适应。

礼拜日是别人的解放日、幸福日,这一天成了我的思乡日,是对爸妈、同学以及亲友地无限思念。礼拜天我是不出门的,因为没地方去,巴掌大的农场不值得一逛。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我更加空虚、惆怅。

单家寺农场的天气冷得比别处早,整个农场在寒风中更寂寞难耐,田埂上的草已经枯透了,柳树上挂着几片残叶象是冰雪前的留影。宿舍木制的后窗咧着嘴巴往屋内吹着凉风,去年已经烂掉的塑料纸拍打着窗棂子,向我宣誓:冬天要来了。

一天正在午休的我被后窗砖块相撞声惊醒:有人在给我封窗户。我和我的老乡就这样认识了,认识的第一个老乡。

眼前的汉子矮墩墩的身材,黢黑的面庞,乌黑发硬的头发,粗重的眉毛,还有就是那憨憨的笑容。握手寒暄后知道到他叫王天福,是农场机工队的职工。

那天晚上我被邀请到他家,我们推杯换盏,吃了认识的第一顿饭,并见到他烧伤的儿子、年迈的母亲,慢慢地了解到他的家事。

他和媳妇原本住在采油厂一偏远的一个夫妻井上,有两个儿子,日子过得还算其乐融融,闭塞的交通也使得日子略显单调。单调的生活使他结识附近村子几个赌徒,很多时候都夜不归宿。一次媳妇回娘家,晚上他又去赌了,这样悲剧发生,天然气泄露,一个儿子烧死,一个烧残。媳妇回来,看到眼前的一切,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跑了,至今不知去向。

说完,他低头抽泣,久久不语。我没有安慰他,怎么也无法把不负责任和眼前的这个汉子联系在一起。看看眼前烧伤的孩子,羞怯和自卑的眼神,我无法表达自己的感受,神思恍惚。一旁的老母亲带着老花镜在默默缝着衣服,神情却悠然,看来已听惯了他的哭诉。

王天福酷爱打渔,我戏虐地称他为“渔民。”

农场基本上都是水稻,水稻田里小河沟沟星罗棋布,里面野生了很多鱼,种类繁多,有鲢鱼,鲫鱼,黑棒子等。他很会打渔,每次都能满载而归。经常邀请我去吃鱼,老远就能闻到他家散出鱼腥味。他家院子里挂满了各种渔具,有挂网、甩网、抢网,应有尽有。王天福做鱼的厨艺相当不错,清蒸、红烧都会。我最喜欢他做的“懒汉鱼,”就是把鱼用面糊糊裹好,下油锅炸,然后再慢慢炖,那味道简直香死了。做鱼时在院子里支起一口铁锅,用柴火烧,他说这样做的鱼好吃。吃不完的鱼就晒起来,赶野猫就成了老太太的另一项家务。吃晚饭,抹抹嘴,我就给孩子辅导功课。

在寂寞之际遇到乡情,彼此心暖,以至于我后来没法忘记这段感受,在我内心镌刻下深深的老乡情节,缠绵绕骨。

从此那孩子也慢慢变了,在我面前变得顽皮。孩子养了很多小动物,有兔子、刺猬、荷兰鼠等,他放学回家极少出门,除了写作业,剩余时间就是陪伴着这些动物们。

通过王天福的介绍,后来又结识了另外几个老乡,朴实得不能再朴实的老乡,同时领教了他们独特的“酒文化,”那种啼笑皆非的劝酒方式,每次我都酩酊大醉。对于他们的好客与实在,我真无法拒绝。

那些事

在单家寺农场的那些年,留下的痕迹不多,很多回忆已支离破碎,但是那些刻骨的记忆我却视若珍宝。

我是一个喜欢清静的人,因为清静能使人安宁,每晚都在重复地听克莱德曼的钢琴曲,数着天上的星星,任时间流过,这样才觉得生活不再粗糙。有时为了打发这难捱的漫漫长夜,年轻的同事们凑在一起也干一些“坏事。”

大家都吃过野味,但是吃过“天鹅肉”的没几个。我很“荣幸”地当了那个不光彩的“癞蛤蟆。”

农场周围几十里都是旷野,人烟稀少,几个大水库坐落其中,不时地听说有天鹅的身影出现,我是没见过。一项惹事生非的王老师“打”来一只,我去他宿舍的时候,门外有一堆白色的羽毛,肉已经下锅。当时感觉肉真的不好吃,酸酸的,硬硬的,王老师把不好吃归咎于没有好水去煮。这件事过去没几天,就走漏了风声,指挥部保卫科就来调查此事,在农场蹲了一个礼拜,闹得沸沸扬扬,最后王老师交代了实情,那原本就是买的一只家鹅,他跟我们开了个玩笑,这事以王老师的深刻检查而告终。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吃所谓的野味。有时我还怀疑,当时我吃的可能就是天鹅,或许是别的什么鸟类。

刚到农场时还没有自来水管,用水都是到农场南面的水湾里挑。水湾的西南角是一个厕所,风一大,卫生纸之类的脏东西就会打着旋往水湾里跑。我们反映过几次,主管此事的副大队长很官僚,我们产生了整治一下他的想法。副大队长家养了一条狗,那条狗每天都跟他女儿到校门口,然后再优哉游哉地返回家。有一天那条狗却跟着上了楼,被人流赶到了教务处的桌子底下,几位年轻老师一拥而上把它打死了,当晚就成了我们的一顿美餐。巴掌大的农场真没秘密,第二天,副大队长的老婆就蹲在学校门口骂上了,一上午骂声都在“污染”着我们的耳朵,校长硬着头皮出来道了个歉,事情才算了结。

过去的事情已经遥远,有些已经忘记,城市的生活感觉不需要这些了,不过那都是肤浅的遮盖,这些经历时不时的涌出。

此时我有一种带走一些东西的欲望。那一声声鸡鸣,一声声鸟啼,一声声狗吠,我想带走;那一片云彩,一片稻田,我想带走;那一丝柔风,一阵读书声,我想带走……我的心已装点不下。我只采了一把野草,小心的装在包内。

别了,我亲爱的单家寺农场,这个让我魂牵梦绕的地方,这个让我快乐,伤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