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水凤的嫁妆

奶奶说：

第二个发过疯的是金刚他妈。她姓吴，叫水凤。

吴水凤嫁过来的时候，不到十五岁。后脑勺上扎着两个辫子，不更事的眼睛总是扑闪扑闪地闪着。她的脸上常挂着笑容，鼻孔的下面总有两道鼻涕淌过的印记。这小女孩什么都不懂，在她的观念中，出嫁只是从一个家庭搬到另一个家庭，从这个锅里舀饭变成从另一个锅里舀饭。吴水凤的嫁妆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一个洋瓷碗。

她是没有要一分钱，“便宜”嫁过来的。

那是一九六零年的冬天，在一个傍晚，水凤从外面回来。水凤妈问水凤：水凤，你想吃饭不？水凤说：想吃。水凤妈说：你拿着洋瓷碗跟着你爸去吃饭吧。水凤妈激动地抱了抱水凤，说：去了好好给人家做媳妇，天天有饭吃。水凤抬起头，看着妈妈发黄的脸，扑闪扑闪着她的一双大眼睛。

结婚后的第二年生了一个孩子，眼皮子上长着一圈棕毛，不到一岁就夭了。第三年又生了个孩子，这孩子还好些，活到了五六岁，得了羊羔疯，不久又夭了。二孩子死后的第二年又生了一个，不到一岁还是死了。吴水凤的精神开始变得不正常，她经常抱着自己的嫁妆－－那只洋瓷碗，一个人发呆，或是蹿在田间地头……

到了八零年，有了金刚，金刚的出世算是给这个家带来了希望，吴水凤渐渐地好了。这孩子从小就骨气好，大小病几乎没有得过。

金刚今年二十九了，是村上的干部，他穿着笔挺的西服，打着领带。留着小平头，油光满面的，风光得不得了。奶奶说：别看他现在人模人样的，小时候尽管身体好，没得啥疾病。可是家里穷，他十几岁的时候还光着身子在村子里跑着呢。这几年，好了很多，金刚这娃心眼好，借着好政策，也算发了家。

其实，一个人的变化，不正是一个时代的变化么？人类在审视历史的时候，惊羡的同时，往往在为自己的不幸而忧伤而心酸。衣衫褴褛、破土残垣中饱含着的泪水，突然地，有一天，被锦绣辉煌、窗明几净所代替，在心灵的底层又是一种怎样的狂喜！

此时，一切吴水凤的嫁妆，变成了永久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