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那份孤独

偶尔翻看那些发黄的照片，倒引起我对昔日里那份孤独的怀念。

那时我刚毕业，分在乡下的一所小学教书。头一天我怀着万丈的激情到学校报到，可目睹的一切却让我好似跌入无底深谷。

这是一个黄土的院落，大门显得阴森古气，楼门头上用黑漆书写着“申家祠堂”几个楷体大字，门口两旁是一幅油漆早已剥落的对联：“心怀先人缅隽德，月照古祠显幽深。”原来这所学校是由祠堂改建而成的，校园里还保留着三间庙宇式的建筑，里面供奉申氏人家的先祖，每年年初照例会开门烧香祭祀。三排瓦房把校区分隔成前后共两个院子，中间是一条青砖铺成的甬道。因为过了一个暑假，院子里早长满了没膝的荒草。

校长是一个年届花甲的高个子老头，见我来报道，极其热情地接过我的行李，引入他的办公室。那办公室里，除了几把柴椅子，两张柴桌子和一个黄漆的柜子外别无长物。

校长介绍，这儿共有二百多学生，七位教师，分课比较多，因为我是唯一的大学毕业生，所以给我分了两个班的语文课，还要担任其中一班的班主任。我欣然接受了。这儿有一间厨房，但是没人在这儿吃饭，老师们都是附近的，吃住都在自己的家里，所以每到晚上，也只有我一人住校。校长已经差总务为我备好了做饭用的柴米油盐，饭是要自己做的。

第二天就进班上课了，这儿的学生有的上学晚，那年我十九岁，论年岁，也小不了我多少。所以我课上是老师，课下他们还是我的玩伴呢。忙碌一天下来，嗓子都快冒火了，拖着疲惫的身子，还得烧锅做饭。因为之前从来没自己做过饭，就边学边做，我的原则是只要把生的做成熟的就好。

这些都好解决，难熬的是到了晚上，断电是常有的事，身处孤庙当中，睡到半夜常常会被相互追逐吱吱叫的老鼠或者栖在院里的猫头鹰叫声惊醒。记得有一次，听得老鼠吱吱叫着，接着是“扑通”一声响。我急忙打开手电，披衣下床，手电光照到的情景把我吓呆了。原来是一条蛇缠着一只大老鼠从房梁上掉了下来，蛇依然盘卧在地上不肯松开。我找来短棒，狠命地打下去，三下两下解决了这两个吓人的东西。

不过，也只有夜晚是属于自己的。寂静的晚上，无事可做，我就会在一盏橘红色的油灯下弹琴、吹笛子、品箫，抑或捧着一本文学书，抑或练写历代碑帖，抑或记写小诗短文。经过几年的历练，不知不觉中，我的各种素养得到了极大地提升。读过的书总该有几箱子吧，练过的字也从楷到行再到隶到草，我的字迹好似换了一个人。

是那些个灰色暗淡的长夜教会了我思考、慎独、淡然、从容、忍耐寂寞、编织梦想，学会用心中的热情驱走无益的忧郁，于是，我的世界不再寒冷，我的心灵得以充实。

我曾经诅咒寂寞，曾经害怕孤独，但是现在我却真心地感谢那份孤独，怀念那份寂寞。

是啊，只有经过孤独的灵魂才能深刻领会超越时空的深刻，才能使自己的心智得以升华和净化，生命的力量在孤独中积蓄、积蓄。

流年似水，回首走过的路，我真的无比怀念那些发黄而充实的日子，怀念那份静默而不失自我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