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作者叙说母亲点点滴滴的往事,总是百感交集。母亲为子女操劳、辛劳俭朴的一生,因积劳成疾,过早辞世,未享天年。虽离去已有三十余载,但作为孝顺子女,心里总是感到内疚和遗憾。作者笔法老到,文字流畅,感情细腻,情真意切!
母亲离去已有三十余载,这些岁月我与母亲经常在梦中相会,每每在梦中高声叫娘,总是叫醒睡在身边的妻子,妻子为我擦去面颊上的泪水,我回味着梦中的一切,盼望再回到梦中。多少年了,母亲仍在关注着我,护佑着我,在另一个世界里,母亲在等待着我。
母亲个头不高,身子瘦小单薄,圆脸,厚唇,小脚,大眼睛,背有些驼。母亲的手干巴巴皱巴巴,枯瘦如柴。母亲育我五兄妹,五兄妹个个是母亲的心肝宝贝,母亲疼儿女是远近出了名的。我们有时做错了什么,母亲也只是轻声细语的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从不打骂我们。母亲虽没上过学,但是“三字经”、“百家姓”、“日用杂字”、“朱子治家格言”等却耳熟能详。小时侯,母亲一面干活,一面给我们讲“孔融让梨”、“三娘教子”等故事,教我们知书达礼,教我们如何做人。母亲与人为善、诗书继世、勤俭持家的理念坚信不二,母亲年轻时因过于操劳,又经常饿肚子,长此已久患上了饿痨。母亲成年累月咳嗽不停,冬季加重,后来成了肺气肿,大哥从上海不断有药寄来,虽能减轻几分病痛,终不能根治。上世纪六十年代国家穷困,老百姓更是雪上加霜,母亲的病再度加重,母亲咳得更厉害了,气喘不已,憋的唇发紫脸浮肿,剧烈咳嗽时全身抽搐,半天透不过气,这时,我们的心也被揪了起来,等母亲缓过气,我们悬着的心才能暂时平复。
母亲虽常年有病,但为了生计,拖着病照样操劳家务,照样干活。家乡前些年种地瓜,为了储存地瓜,家家户户都要挖地瓜井子,那一年父亲随公社兴修水利大军去外乡干活,哥哥姐姐远在几千里之外,我们在家的兄妹还小,干不了活。母亲白天在地里刨地瓜,晚上回到家里趁着月光挖地瓜井子,刚开始一个人挖还将就,井子越挖越深,母亲一会在井底挖,一会蹬着井壁爬到地面上,用绳子把在井下挖到筐里的土拔上来,然后蹬着井壁再下到井底,再挖,再拔。母亲爬上爬下,用了大约十几个晚上,竟然挖好了储存地瓜的井子。
家中的老房子是土坯房,过去农家大都在家用大瓮盛放粮食,鼠害特别厉害。母亲见邻居为了对付老鼠用水泥沙浆把房子的根基和地面厚厚的砸实抹平,这样老鼠再无法打洞,鼠害自然也差多了,但是要砸实抹平地面,屋里盛放粮食的大瓮,先要搬到院子里。早饭后,母亲洗刷完毕,把每个盛放三几百斤粮食的大瓮盛出一些,然后母亲两手分别握住大瓮两边沿口,两腿叉开站稳似马步,用力把瓮稍稍晃了晃,再晃,瓮晃动的幅度大了些,再晃动,幅度再大,借晃动的力母亲把瓮向屋外挪动一点点,再晃,再向外挪。母亲借巧力不到半个时辰把七八只大瓮全挪到院子里了,七八只盛满粮食的大瓮少说也有二三千斤,请来抹水泥的工匠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那年,日本‘鬼子’来扫荡,‘鬼子’快要进村了,人们听到枪声早已跑得没了踪影。父母为了藏好一缸小麦,刚出家门迎面碰上了‘鬼子’。’鬼子’叽里咕噜一通:“什么人的干活,”父亲忙小声答:“好好的老百姓,”“八路的干活,”“八路的有。”‘鬼子’眼睛一亮:“八路哪里的有,”父亲应答:“八路的随来随走。”“撒谎的干活,死拉死拉的有”,鬼子咆哮着哗啦拉下了枪栓,明晃晃的刺刀捅了过来,母亲迅即挡了过去,顺势用双手抓住了鬼子的刀锋,忙说:“太君的厉害,太君的厉害。”鬼子犹豫了片刻收起了刺刀,另一个鬼子一脚狠狠地踢了过来,父母顺势滚下了围子沟,从树丛荆棘中逃出了村子,过了好一阵子,母亲才发觉双手已被划破,鲜血把衣袖、前襟染红了一大片……谁知当真应了“世事难料”四字,多少年后,大哥的儿媳竟是个日本姑娘,姑娘的祖上当年曾随侵华日军踏进我们的国门,开始家人对这门亲事深感不妥,谁知母亲给我们兄妹的托梦竟是那样相似,母亲在另一个世界已认可了这门亲事,而且日本儿媳竟是那么善解人意,让全家喜欢。有时儿媳一再让长辈讲述鬼子进村一折,听得十分入神,每每听到母亲挡在父亲前面双手抓住刺刀时,眼睛总是湿湿地,讲到母亲逃出村子时才稍稍松了口气,双手合十用中国话说“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过去家乡一带,孩子幼年大都生疹子,这种病从发病到出齐疹子到痊愈,一般要三几个月。那年春上我开始生疹子,母亲日夜守侯在侧。怕风吹着我,怕大声说话吵着我,怕狗叫吓着我,大门和屋门上都系着红布条,提醒家人和邻人轻轻走路,细语说话,又让姨妈暂时给养着狗,这期间母亲从未脱衣睡下过。三个月后疹子好些了,但在我左腿腋下又生了疮,发现时如豆粒,继之如核桃,半个月后如鹅蛋,浑身发烧不退,疮面开始溃烂,很是凶险。请人诊治有大夫说,该疮为“狼毒疮”,可能是生疹子时,疹子未出齐便服用了治疹子的药,用药早了些,俗称噎了疹子又叫回疹子,待疹子出齐时又未及时清解,以至心毒未除尽,解表不及时终成毒疮。问大夫如何施治,大夫只摇头,苦无良策,后来有一名老中医告诉母亲有一种名贵药材犀羚角,据说是藏羚羊幼年长成的嫩角,该药奇凉,败心毒,应该能降住由内热生成的毒疮。哪里去找这种奇珍异宝呢?几日后表舅终打听到桓台“仁和堂”大药店存有,是该店镇店之宝,老板轻易不肯示人,表舅辗转托人找上药店老板,老板推说没有,后听说母亲为治儿病已典房卖地时,激起侠义心肠,当晚在表舅的陪同下,亲至我家。老板从背来的帆布褡裢中,小心取出用层层油纸包着的,沁黄发着幽亮的一小节骨质的“宝贝”。让人取过一只盛饭用的新瓷碗,把碗倒扣在桌面上,老板在倒扣的碗底上用心磨起了带来的“宝贝”,过了一会老板把磨下的黄褐色粉状物,调上蛋清敷在疮面上,疮面立即生风般清凉,又磨又敷,至三四遍,疮面透凉,疮体变软,疼痛几近消失,再磨些许,老板令我温水服下,不一会我便从炕上溜到地上,吵着要去姨妈家找回小狗。母亲说不出的高兴和感激。老人家为“仁和堂”老板泡上茶水,从房里间取出小方巾布包,老板知是酬金,摆了摆手执意不收,叮嘱一番,茶水也不喝一口赶了回去。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那年我已参加工作,病魔却又缠上了我。冬天一场大雪,天还不亮,我照例向村外东河方向跑步锻炼,踏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跑到了东河的石板桥上,大概是起床时看错了表,跑到石板桥上时天还没有一丝放亮的迹象,我正犹豫着大雪天是否还象往日一样循着河岸向南面人工湖跑去,只听石桥下一声脆响,一回头隐约看到从桥底下出来一个人影,我立时惊出一身冷汗,及至想起石板桥下有“白媳妇”鬼的传说,我再也不敢停留半步,旷野里茫茫雪白一片,除了我和身后的人影外哪里还有半点动静,我已记不清是怎样跌跌撞撞跑回的家,但似是一场重伤寒却总不能愈,夜里睡觉也睡不踏实,一旦睡着噩梦又把我吓醒,母亲只好又找来表舅,表舅再次请来桓台耿家“仁和堂”大药店老板。老板问过得病的经过,珍了脉看了舌苔,半天不语。表舅再三催问,老板叹了一口气说:这次的病更缠手了,一是寒气侵袭,二是惊吓入里,惊吓时毛骨悚然,寒气趁机侵入肌体,又未及时治疗,病及至膏肓,医术再高明亦难回天。母亲听后扑通跪了下去,仁和堂老板忙扶起老母,沉吟半晌说:“我们大概前世有缘,无论如何我都要帮你们到底,一种花名‘金不换’,用这种花的三片叶,三只红皮鸡蛋,三钱上等朱砂此乃三君汤演化而来。‘金不换’叶解表扶正,红皮鸡蛋补中益气,朱砂祛邪定心神,应该能克此病。三片叶,三枚蛋,三钱朱砂为一剂,连用七剂当可见效。”老板缓一下语气接着说:“我一师兄乃青州仁和堂总药店老板,他养有一盆‘金不换’,其名贵实不在犀羚角之下,只有求他了。”次日天不亮,母亲带上桓台耿老板的亲笔信,由表舅陪同直奔青州府,第二天掌灯时分,母亲捧着一簇绿油油叶似短剑的盆花回来了。按照仁和堂老板的吩咐,表舅用削尖的竹片割下三片“金不换”嫩叶,用手撕碎,加一小包从青州带来的上等朱砂,三枚红皮鸡蛋用香油在干净的砂锅里炒熟令我吃下,不出半个时辰,只觉肚子咕噜咕噜的响,五脏六腑似轻轻震动了几次,接着额头沁出些许汗珠。随之浑身说不出的轻松舒泰,服三剂后脸色红润,睡眠深沉饭量大增,我想不必再用,母亲执意要我用完七剂。七剂用后果然变了个人似的,生龙活虎的说法已不为过。但此时母亲却更显得苍老,背更弯得厉害了。多少年了每忆起当年的一幕,总是感慨万千唏嘘不已,母亲的大恩总是温润着我的身心,金不换啊金不换,其实母亲对儿女的慈爱之心才是真正的“金不换”。
母亲去时才六十九岁,那年冬天特别冷。一场重感冒,母亲的肺心病更重了,母亲住进了离家二里许的公社医院。“青霉素”、“庆大霉素”、“红霉素”无法减轻病痛,输液吸氧仍不见好转,几天后心脏衰竭,母亲不吃不喝,斜躺在妻子的怀抱里,母亲一阵昏睡一阵稍好,稍好时母亲念叨着远在异乡的哥哥和姐姐。妹妹长成未嫁,更是母亲的心病,过了一会儿,母亲轻轻地说。“你爹是老实人,胆子又小”母亲喘着粗气,似还有许多话,嘴唇只是动,再也无力说下去。我一声声叫着娘,想喂娘一点水,小勺碰着母亲的嘴唇,母亲吃力地张开嘴,我和妻子一起看到母亲的舌根部长满了乳白色的疱疹,象是密密麻麻的肉刺,煞是吓人。妻子忍不住哭着说:“娘怕是活不成了。”医生再次告知病危,我们再三请求大夫想想办法,尽最后的努力。大夫开了一种很少用的针剂,弟弟连夜赶赴县城去买这种能带来希望的药,拂晓时弟弟捧着针药赶回了医院,这时母亲已经迈向另一个世界,这天是一九七六年腊月十四日……母亲刚入院时想吃鱼,弟弟从王村买回的鱼还挂在家中房间的顶棚上。那些日子,我们每看到家中挂起的鱼就泪如雨下,母亲走时连口鱼也没能吃上……
母亲的墓在老家公墓正中,每每伫立在母亲墓前,总是百感交集。母亲在时病魔缠身,咳嗽不已,在另一个世界里您老人家好吗?母亲在时终年气喘不已,只能跪卧,在另一个世界您老应该能平躺下了吧,母亲为子女辛劳一生,积劳成疾,过早辞世,未享天年,实为子女之过啊!在另一个世界里您老歇歇吧,父亲陪伴在您老身旁,母亲四姐妹又同在一墓地,您老人家应该不会孤独吧。母亲坟头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娘啊,儿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您,请母亲等我,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们当会相聚,如果还有来世,我愿再做您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