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树

我曾有幸在被戏称为“湖北省最高人民法庭”（指海拔最高）的湖北省利川市谋道人民法庭工作了两年。两年的光阴里，我从一个刚刚走出校门的“书生”变成了一个评判是非的法官，其间的得与失、寂寞和尊荣，确是一言难尽。回想起来，我最忘不了的就是法庭对面的那棵树。

那是一棵闻名世界的树，邓小平同志曾多次亲切地叫她“长江边上的那棵树”，她更有一个骄傲的名称——“天下第一杉”。

她就矗立在法庭的对面。

早晨，我睁开眼睛，拉开窗帘，就看到了她直刺云霄的身姿；白天，从办公桌前不经意地往窗外一瞥，也总是被她婆娑的身影所迷醉；傍晚时分，我更是喜欢到她身边散散步，一亲芳泽。

据当地老人讲，这里原是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在她周围全是和她差不多大小的美丽的树，但随着上世纪五十年代那场疯狂的“大炼钢铁”运动，她们遭到了无情的伐戮。她们能经受住数百年风刀霜剑的摧残，但无法逃避“什么奇迹都能创造出来”的人类的刀劈斧砍。也许是因为她的卓尔不群，也许是人们举起斧头后的一丝善念，才使得她得以幸免，并在今天受到人们的顶礼膜拜，享受着国宝般的礼遇：政府专门为她修建了“中国水杉植物园”，原来居住在她脚下的几户农户被要求搬走了，偌大的地方全成了她的地盘，其间有小桥、流水，有名人题字；有世界各地的人们慕名而来一睹她的芳容，也有不少善男信女前来许愿还愿，为她披红上香。——然而，我感觉到了她的寂寞。

这寂寞，也许因为她的孤独。她长年独自站立在那里，似乎一位痴痴盼望丈夫归来的妻子，又象是倚门守候孩子回家的母亲。是的，她是一位年迈的母亲，虽然子孙众多，却独守空巢，她渴望着有那么一天，儿孙绕膝，身边又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也许是因为她洞穿了纷扰的世事，故能始终淡定从容，自甘寂寞。她从一粒细小的种子，经过与风霜雪雨六百多年的苦苦抗争，遭受了岁月六百多年的无情洗礼，终于长成如今的参天大树，成为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她早已洞彻生命只是一个短短的旅程，繁华不过是过眼烟云，只有不因物喜，不为已悲，才能活出最真的自我。

写到这里，就不由得联想到我所熟悉的同事们——一群守望在乡村司法这片“麦田”里的乡村法官——尽管这种写法实在是太落窠臼了。谋道人民法庭的“元老”之一的老向，因为多年前一个“莫须有”的错误，被领导冷落、被同事瞧不起，现在即将退休了，仍然还是“科员”一个。但他没有因此消极，更没有消沉，除了偶而酒后发发牢骚，平时还是一样兢兢业业地工作——即使在我们一同下乡途中因车祸受伤而切除掉脾脏的情况下，出院后依然忍住伤痛坚持办案。在我身边还有许多象老向一样的最基层的法官，他们尽管在工作和生活中遭遇到种种不如意，但始终坚守“廉洁司法、公正办案”的信条，帮当事人解开了一个个难解的心结，让一对对冤家重新握手言欢，不是也象法庭对面这棵傲然而立的大树吗？

我因深深地体会到中国法官的难当，所以也曾经彷徨过、退缩过，每当此时，我总会静静地凝视着法庭对面这棵古老而依然生机勃勃的大树，和她对上一会儿话，然后就如盛夏的一缕微风，吹散了我心上所有的灰尘。这棵无言的圣树给了我继续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