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 亲

‘好心情’里，确实不乏万篇美文。讴歌母亲的感人文字，更似汩汩清泉，不息涌流。触景生情、倍受感动的我，至此‘教师节’之际，忍不住也借助这颇具人气的‘情感家园’，来抒发一下，对我那早已告别三尺讲台的老母亲的一片感激之情……­

七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我的母亲诞生在一个没落的地主家庭。当年那个家，虽被划为‘地主’成分，家道却败落得一如‘贫农’。母亲丝毫没有借光于地主家庭那衣食无忧的优势，相反还因‘地主’的那一笔黑色，给她今后的人生涂抹上了层层灰暗。­

别看我们五姐妹早有‘五朵金花’之美称。然，上辈人的嘴里却念念有词：“你们五姐妹的美貌，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年轻时的母亲”。的确，欣赏着母亲当年的玉照，我们五姐妹个个自愧不如。母亲是一个典型的小家碧玉。照片里的她，胸前总喜欢拖着两根精致、乌黑的长辫子，圆圆的脸上，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即使嵌在相册里，也总能动情地和我们说着话，小巧的鼻子下，薄薄的嘴唇里，灿烂着一排整齐好看的玉牙。­

母亲聪颖、智慧、伶俐，再复杂的人际关系，她总能游刃有余，八面来风。凡熟悉她的人群中，没有人能说出母亲一个‘不’字来。然而，一到父亲面前，母亲的智商立即将至为零。母亲当年是父亲班级里的学生，只长她七岁的父亲，当年仅凭一支好看的钢笔，硬是把单纯的母亲忽悠进了洞房。从此，父亲不再是母亲的老师，而一下子升级为母亲心中的天。母亲则乖乖的变成了父亲身边那只美丽伊人的小鸟。­

母亲是一个极度追求完美的女人。年逾古稀的她，一生的内心世界里，总是装着别人的感受。她的这一无可救药的缺点，还毫无保留的传给了我。只有我才最能深悟母亲这一生过得有多累。­

那个年代，多生孩子似乎有奖励似的。母亲稀里糊涂一下子给父亲生了我们六个儿女。父亲只热衷于他的群文事业。全家人的衣食冷暖、油盐酱醋，他都能视而不见。全靠母亲那单薄的身躯艰难地操劳着。没米下锅，她钻山打洞，从农民那里买来廉价的碎米；没有衣穿，她托人在百货店里捡来一堆堆打包用的土布，洗净后缝拼好。它既是当年我们家所有床上的‘高级’被套，又是我们六个孩子冬日里最好的衬衣。母亲虽为无米之炊，要强的她，总能学着‘田螺姑娘’，硬是巧妙地把当年仅有五块钱的生活基准，调理出五十块钱的生活质量。就连几块小小的豆腐，她都能烹调出一道道香喷喷的‘五彩缤纷’。以致今日满是美味佳肴的餐桌上，全家人最情有独钟、津津乐道的还是那盘‘爱心豆腐’。­

别看母亲瘦弱、小巧，更不知她的能量来自何处。总之，她就像一部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家庭、事业两不误。虽然曾今那个没落的地主家境，仅让母亲读了几年的书。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她，却凭借自学挤进那屈指可数的‘高级教师’的行列。母亲那一手洒脱、有形的钢笔小楷，更令众多须眉汗颜。母亲教的数学，硬是把最‘笨’的学生，也变成了骄傲。记忆中，那一次次风雨无阻的家访，还有当年我们家中的那一堂堂不计报酬、灵活生动的‘课外讲堂’。面对学生家长的感激不已：“张老师，真不知怎样感谢您才好”，母亲的回答依然是那么要强：“应该的，都是我的学生，我可不许他们掉队哦”。年终，学校橱窗里的光荣榜上，照片上的母亲，总是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慈祥。­

文化大革命那场罕见的历史风暴，让母亲这个地主家的‘大小姐’，险些丢失了年轻的生命。白天，红卫兵小将给母亲的脖子上套着一个大大的纸牌，押着她跪上一个个的主席台前，硬逼着母亲承认自己是台湾派来的女特务（因大舅为躲避外公的惩罚，从小就逃到台湾去了），还要揪出我家中的‘老地主婆’（指我的外婆）。晚上，自私的父亲，因母亲的‘地主’成分，影响了他的仕途。坚决要和母亲划清界限，且心中另有她人。可怜的母亲，好几次走近自杀的边缘，都被我和大妹的哭喊声拽醒。看着小小的我们，她只能一次次咬紧那滴血的牙关，忍辱负重、忍气吞声。­

为求得家庭的完整无缺，母亲用她那颗滚烫的心，感化着父亲。也温暖着我们这个九口之家。她替父亲养儿育女，替父亲操持着家事，替父亲尽守孝道。记得那年，生命垂危的奶奶，弥留之际很想见父亲最后一面。可父亲却因为忙于一场主题汇演，又是让母亲替代了他。而母亲因抢赶班车，以便尽快见到病重的奶奶。不幸却被客车撞伤，昏迷了好几个小时的母亲。醒来时，却被医生诊断为严重的‘脑震荡’，在医院一躺便是几个月。小叔说：“这是奶奶临终前，把对父亲的怨气错撒在母亲身上了”。­

为事业而疯狂的父亲，不但舍弃了弥留之际的奶奶，就连分娩中的母亲也无暇顾及。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下午，被评为‘全县劳动模范’的父亲，正在县人民大礼堂，兴奋地等待县长的亲自颁奖。此时此刻，躺在家中正痛苦分娩的母亲，却被剧烈的阵痛折磨的汗如雨下，满地的殷红。母亲那声声的尖叫，撕心裂肺。窗外，整片灰暗的天空，都为母亲抛洒着伤心的泪水。直至傍晚时分，我那一对漂亮的孪生小妹，才终于在母亲的挣扎、呻吟中艰难地降临。而母亲却再一次九死一生……­

看着家中满箱父亲获得的那本本荣誉证书和张张烫着金边的奖状。试问？哪一本证书里不渗透着母亲的心血，哪一张奖状上不凝聚着母亲的泪滴。而贤德的母亲，从不跟父亲计较她无私的付出。委屈至极时，也最多只有几声高频率的‘发泄’。而每每此时，父亲早已双耳塞满了棉球，旁若无人的沉醉在他自己创作的音符里了。于是，我们六个懵懂的儿女，都俨然成为母亲‘声讨’父亲‘罪状’的小对象了。当我们个个‘义愤填膺’、面对着父亲攥紧小拳头时，母亲却又来一句：“你们这些个不懂事的孩子，怎么能这样呢？他怎么说也是你们的父亲呀？”。嗨－－，母亲呀，母亲。让女儿说您什么好呢？­

如今，七十岁的老母亲，任然是父亲身边那个无怨无悔的老保姆（当然，父亲偶尔也对母亲弥补着过去的愧疚）。父亲死活不肯来省城‘享清福’。母亲只好辛苦地奔波于省城、县城两地之间。一边是朝夕相处的老伴，一边是毕生倾心的儿女。她就这样在儿女们的嗔怪和父亲无理要求的夹缝中，默默的委曲求和着。­

如今，生活也好了。而母亲却因过去的劳累，落得个胃痛的毛病。几年来，一直离不开大妹从四川买来的中药。看着母亲每顿饭前，总是端着小塑料杯，搅和着那刺鼻、难闻的中药，目睹母亲喝药时的痛苦表情，母亲手中的那根搅勺，早已将我的这颗女儿心搅得粉碎……­

母亲啊，母亲。您是那样的尊贵无私，您又是那样的朴实厚重、如诗如绘。您是窗外微风中静静飘香的丹桂，您还是一抹缀满我们生命长河中最珍贵的暖色，您更是那一朵芬芳的康乃馨，花开无声、花香静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