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二三事

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将这秋意浓浓的点染了个纯粹，微微的凉意，让人们禁不住的穿起了长袖衣裤。刚刚八点过，正是孩子们上学的时候。沿着碎石小路回家，迎面来了一对父子，父亲骑着一辆老式的自行车，小儿子乖乖的坐在后车座上，车子走的很慢，经过身边时，我清楚的听见那位父亲轻言轻语的对他的儿子说，你看这下了雨，天就凉了，再过些时候，就是秋分了。

车子自身边碾过，我还是没有回过神，仅仅是因为那句，再过些时候，就是秋分了。这一句，让我想起了远在老家的父亲。

父亲是一个人民教师，在那个偏僻的乡下，从教已经有三十多年了。

记忆中，我的五年小学，都是在父亲的自行车上度过的。每天，父亲都会推出他那辆大金鹿的自行车在门外停放好，然后蹲下身，把我抱起来，放到后车座上，说一声“坐好了”，就骑上去，吱吱扭扭的一起去学校。

父亲是个不善言语的人，但面对他的小女儿，总会格外的健谈。还记得，那时候的夏季，父亲很喜欢领着我，一起坐在门楼下乘凉，雷雨快来的时候更是如此。至今我还清晰的记得，父亲教的那首形容雷雨来时的儿歌，说是，风来了，雨来了，和尚背着鼓来了。后来，每每雷雨来时，我们父女两个就坐在门楼下，一起唱，风来了，雨来了，和尚背着鼓来了，然后一起哈哈大笑。想想，那时候父亲应该是快乐的自豪的。

其实，想起来，我还是跟母亲在一起处的时间长。大多数时候，在家里，我都只是跟母亲坐在一起聊天。本来就不健谈的父亲，随着我日渐长大，感觉似乎慢慢的疏远了。可是，我知道，父亲对他的小女儿一直没变。

记得，高三下学期，我患上了面部神经炎，在医院里足足呆了三个半月，高考也没能参加，不得已复读一年。那一年，父亲每个星期都来几十里外的县城看我，带着我去买牛奶，买点心，恨不得所有好东西都买下来，不让我受一点委屈。那是冬天的一个中午，我吃过午饭跟同学一起回宿舍午休，老远就见父亲蹲在宿舍楼下。父亲说是来县城开会，就顺便过来看看我，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也没在意，说了没什么，也就上楼休息了。直到午觉起来，才发现父亲还在楼下，心里惊讶，还没来得及上前询问，就见父亲一脸喜色的走上来，说了一句话，那一句，让我差点忍不住落下泪来。他说：“你那个姓尹的同学跟我说，这次你们考试，你考得很好，全市第二，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啊，来，这是我去买的烧鸡，拿回去吃，多补补。”我拿着烧鸡，摸一摸还是热的。就为了给他的女儿送一只烧鸡，大冬天里，父亲硬是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我能想象得出，父亲应该是满心的高兴，将烧鸡放在包里然后揣在怀里，一个人蹲在楼下，安静的等他的女儿睡醒午觉。

那是我第一次，当着父亲，差点落泪。我是个倔强的人，即便是再苦，再难，再委屈，也不会在家人面前落泪。就算是十三岁那年，一个人，从十几里外的镇上，连夜走回家，也没有哭过。可是，我却心疼父亲，心疼他为了我，付出那么多。

还有一次，那也是我第一次，当着父亲的面哭了。

是我考上大学的那个夏天。端午节的时候，父亲收麦子用力过猛，腰错位了，整整四个月了，还是动一动就疼的浑身是汗。我快要开学了。那天，母亲给我准备好了所有东西，父亲硬是从床上下来，坐到院子里。他掏出两百块钱，递给我：“孩子，这钱你拿着，穷家富路啊。你看看你爸这没用的，也不能去送你了，你长这么大，从没一个人出过这么远的门，一路上要自己要多个心眼，小心点。”穷家富路，当时，我就忍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的直往下落，母亲见状，赶忙拉了我一把，将一块手绢递到我手里。我知道，我不能哭，我越是哭，父亲越难受。擦干眼泪，我强颜笑笑，跟整个家挥手道了别。

后来，我四年大学毕业，找了一份工作，也就留在了这个城市。自从工作以后，回家的时间就更少了。可每次打电话，我依旧是跟母亲讲话，很少跟父亲聊。那日，打电话回家，母亲说起一件事，让我一下自哽住了。她说，前两天家里电话坏了，父亲急得不得了，天天往镇上的电信局里跑，让人来给修电话，直跑了四天，电信局的人才来，修电话的时候，父亲一直盯在旁边，还不住的跟人嘀咕，说是他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了，一定要给弄得电话铃响一点。电话修好那天，刚好是处暑，父亲一天坐在电话旁，时不时的拿拿话筒，还跟母亲说，你说这几天电话坏了，小竹不会打过吧，直絮叨了一天才算完事。

耳朵背了？要不是母亲说，我还真注意不到。想着，父亲骑着自行车，我坐在后车座上，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可一晃，二十年就过去了。是了，他的小女儿如今都已二十有四了，父亲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耳朵也背了，头发也白了，他操劳了一辈子，真的老了。

算算，也有大半年没回家了，心头有些酸楚。刚好中秋节将至，我也该回去看看家，看看父亲，也让他好好看看，他这个永远的小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