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寸之间安居泊

泥燕逐浪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9-07 22:53 责任编辑:大漠飞雪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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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安居泊先生的书法造诣令人叫绝,我为他厚重的书法功底所折服,虽经磨难但他依然固守他的书法家园、固守他的尺寸天地。

近到绵阳西山公园探幽寻秘,拜竭蒋恭候。在蒋园怀抱之下,来到恭候的衣冠冢,小小庙堂,古柏参天,紫藤缭绕,一冢石勒古墓,在向游人诉说着历史的沧桑。

在沉浸于恭候蜀汉后期授命于危难之际,独力支撑渐倾之大厦,奉行与民生息的德政时,信步来到衣冠冢后面供游人小憩,一座单檐斗拱厅堂。

这是一座洇氲着浓浓历史文化氛围的地方。厅堂正中直立着一板木质中堂大屏风,上面由大书法家尹昌言用蝇头小楷书写陈寿的《三国志》中全本的“蒋琬传”,漆黑的底板,灰白色的工整楷书,形成一种厚重的铜驼荆棘之感,把人带到那千多年前的三国争雄的年代。

而屏风前两根海碗大小的立柱,覆盖于其上呈弧形的一副楹联,那慨括蒋琬一生赞誉,短短的十四个字,却使人不得不佩服撰写人深厚的国学功底,这幅楹联是:

忠贞勋名贯日月

渤石篆籀历星辰

再加上撰写人那飘逸、雅致、韵味十足的行书,和尹昌言大家中堂上的板书可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一片古柏,一冢古墓,一座厅堂,一板屏风,一副楹联,使蒋琬墓历史的幽深与现代书法家的文字传承紧紧的联在了一起,让游人在历史中缅怀,去继承先贤的优良品质。

在历史和现实的游走中,我注意到这幅楹联的作者,原来是已驾鹤西去二十余年的安居泊老先生。顿时,四十年前,老先生衰老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一九六九年,在伟人的号召下,作为老三届的我,来到紧傍丰谷镇的丰谷公社十一大队接受“再教育”。时逢大队革委会成立,本人终于得以暂脱劳役之苦,被抽调到大队布置庆典会场。在那个年代,还没有时下遍如牛毛的广告公司,由其代理布置这类喜庆的现场。但是,大幅的红纸横幅,红纸标语却是妆点喜庆氛围必不可少的东西,而书写这类标语,却必须要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的文化人来完成。我们这类老三届在大字报上涂鸦还可以,要正儿八经的在红纸横幅上书写当时时髦的革命口号,却是猪项圈上的赘肉,上不得台面的。

在我一再向即将上任的革委会主任推迟时,这个土生土长的中年汉子挠着头皮,在脑子里搜寻良久后,当即向下面一个小队长命令道,到镇上去把你叔叔找来写字,小队长作为难状,他现在是管制对象哦,革委会主任有点不耐烦了,区革委、公社革委都找他写字,快把他喊起来,给他说,这是他向人民立功赎罪的一个机会;见主任发火了,小队长立即屁颠屁颠的向丰谷镇跑去。

一会儿,小队长屁股后面随行着一位老者,谦恭地来到主任面前。但见他身穿一件满大襟黑绵袍,外罩一条再生蓝棉布围腰,头戴一顶黑棉帽,肥厚的护耳把颈部和大半个面颊遮盖得严严实实,双手抄在黑呈发亮的袖筒内,下巴一络灰白的山羊胡,绛红色的面皮搭在略显狭长的脸部,显得老态龙钟,不敌风寒,只是黑棉帽下那一双大眼睛显得清澈、明亮,尤其是腋下夹着用旧报纸裹着的几枝大小不等的毛笔,那棕红色的笔杆显示着老先生的儒雅之气。

在一阵突袭的寒风中,他小声咳嗽了几腔,连带着一口浓痰随口而出,他连忙用脚下脏兮兮的黑棉鞋将浓痰盖住,躬身向前,从袖筒内抽出瘦骨嶙嶙,但却修长的大手,作抱拳状,嘴里喃喃道,安居泊承蒙台爱,愿为革委会效力。

老先生浑身的冬烘味儿,满口的恭维使即将上任的主任满心欢喜,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随口吩咐小队长,给你老辈子拿一包烟,又嘱咐我,大会的标语你给他说,要他好生写巴实点,完了又重重叮嘱一句,不要犯政治错误哦。

我引领着老先生向主席台走去,老先生接过小队长递过的经济烟,抖索着冻僵的双手,拆开简陋的包装,抽出一枝,双手递到我面前,知青同志抽一枝,我忙说不会,一番退让之后,他将香烟点燃,一口气燃完小半截烟头,小声咕噜着,好久没有抽纸烟了。

老先生不愧是书写的行家里手,一大摞红纸经他枯瘦大手的折叠、裁剪成了线条笔直的一张张横幅,一条条标语。最后,他将其中最大一副横幅铺在桌面上,清亮的眸子向我透出和善的目光,问,这最大一副就作为大会的主题标语,该那么写?我不假思索的回答,就写丰谷公社十一大队革委会成立现场会,老先生把大号抓笔在墨碗里拖来拖去,沉吟半晌,向我嗫嚅道,知青同志,把它稍作改动,这么写,热烈庆祝丰谷公社十一大队革委会成立,看行不行?老先生的文学修养立即使我对他刮目相看。

接下来的书写,更成了老先生的表演。于书法而言,我是门外汉,但见老先生凝神静气,随意地握着紫檀色的笔杆,一横,一撇,一点,一钩,运笔自如,浓墨饱蘸,一副工整、圆润、庄重的楷体大横幅展现在眼前。

我为老先生厚重的书法功底折服了,心里暗想,小小丰谷井竟有如此精通书法的老先生。接下来一幕更让人啧啧称奇,在书写大横幅两旁长条对联时,由于时值寒冬,老先生误将一团酒杯大小的墨渍落在红纸上,我见状立即递上一张新纸,但老先生却不假思索地说,不要糟蹋它,给我一碗清水,我把这团污渍洗掉。我心中十分诧异,已经污染了的纸张怎么能洗干净呢?正纳闷间,只见老先生俯身将嘴贴近那团墨渍,伸出舌头,舌尖在墨渍上蠕动,片刻之间,那团墨渍已荡然无存,紧接着,老先生端起清水,团在嘴里反复洗漱,将口腔内洗漱干净后,又对着那团浸湿的红纸不断吹气,直到红纸渐渐干燥,又运笔将这幅对联写完。

我被眼前这一幕深深地震撼了,老先生的护纸舔墨是爱惜节约纸张吗?有这个因素,但不全是,老先生是在固守他那一方神圣的书法家园,固守他那惜墨如命,他那追求一生的尺寸天地。

写完会场所有标语时,已近晌午时分,因在严寒中站立过久,老先生已感体力不支,不停的小声咳嗽,不断的嚏着清鼻涕。即将上任的主任志得意满的踱过来,看着一个个墨汁饱满的大字,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当即吩咐小队长,给安大爷在保管室舀两碗豌豆,说完,踱着方步,大咧咧向会场走去。

在寒风中,老先生躬腰驼背,腋下夹着毛笔,双手怀抱着一包豌豆,在尘土漫天的公路上向丰谷镇蝺蝺而行。

一上午的悬臂书写,仅值两碗豌豆,这就是那个时代一个书法家的价值。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老先生终于迎来了人生第二个春天,在尺寸天地里挥洒自如,得以与尹昌言大家比肩,上演了蒋琬墓前的千古绝唱。

青山依旧,绿水长流,在天国彼岸,老先生还在尺寸天地中神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