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人生

水墨的语言是可视的。

水墨的语言有两种。一是形式的，一是技术的。中国人叫作笔墨；现代人叫作水墨。水作用于纸，无论轻重缓急；墨作用于纸，无论浓淡湿枯都是心情使然。水的老辣是心灵的枯涩；墨的溶化是情感的舒展。水的清淡是一种怀想；墨的浓重是一种撞击。故此，再好的肌理美如果不能碰响心里事物，我也会将它拒之于画外。

文学表达含混的事物，需要准确与清晰的语言；水墨画表达含混的事物，却需要同样含混的笔墨。含混是一种视觉美，也是常在的一种心境。它暧昧、未明、无尽、嗫嚅，富于想象。把白宣纸像月光一样铺展开，一支水墨大笔来回几笔，黑色神奇地洇开，顿时乌云满纸。重墨枯笔，捻动笔管，在乌云压迫下舒展出一排排翻滚而来的潮汐……

也许，真的如同生命由无声到有声再到无声一样，人生也必然会经历从无色到有色再到无色的变化，这是一个扩散与张扬的过程，也是一个凝聚与包容的过程。就像笔中的余墨在盂中的清水里像烟一样地散开。当它的颜色逐渐淡去的时候，却换来了满盂的清香，人生大概亦是如此。

水墨的心境总是百感交集的。比起单纯的情境，他们一定更喜欢唯秋天才有的萧疏的静寂，温柔的激荡，甜蜜的忧伤，以及放达又优美的苦涩。能够把一切人生的苦楚都化为一种美的只有水墨。在这永无定态的花穗与飘逸自由的水墨中，能获得多少人生的启示与人生的共鸣。

有的人生，便如素描。平淡朴实。虽然无华，却勾画出最基本的人性。水墨人生，既无色彩，更无绚丽。却有着习常人之不能习，为常人之不能为。忽而痛快淋漓，忽而幽曲蜿蜒。一幅画卷，着墨何需太多？两三点墨，寥寥几笔，即成。虽有太多空白，然而，却保有一份豁然得心境，虚怀若谷的心情。

“人生得意便尽欢，偶染怅感借酒掺。山雨既来拂袖处，总有新燕绕梁环。”

人的这一生，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也许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答案，甚至于一个人在他不同的年龄段，也会不断抛却先前的回答，不断发现新的答案。许多人最喜欢的就是那种气氛，一种柔弱生刚强、宁静而致远的人世间的一脉温情和心香，用苏东坡的一句话来说，便是“来往烟波非定居，生涯蓑笠外无余，一蓑烟雨任生平。漫长的道路似乎并非总是一帆风顺。这时候，方才知道，人生中除了阳光与欢笑、花儿与梦想，除了亮丽的五彩之外，还有秋雨冷风，还有阴霾的灰色，因此学会从那浓墨淡洒的渐变中品味生活，学会从那毫不张扬的水墨中感受维系于天、地、人之间强烈的张力，学会从那素雅的墨香中嗅取大自然赋予生命最原初的气息……

翻开林清玄散文书，便看见了一幅画，它背后的扉页上是一片白桦林，纷繁的飞絮，似乎编织着一个个凄迷而又隐讳的故事，映射着水墨间跃然浮动的暗象。过于敏感的内心积攒着庞杂无穷的人生感受。无意中的记忆远远多于有意的记忆。深藏心中人生的积累永远大于写在稿纸上的有限的素材。但这些记忆无形地拥满心中，日积月累，重重叠叠，谁知道哪一片意外形态的水墨，会勾出一串曾经牵肠挂肚的昨天？然而，一旦捕捉到一个千载难逢的偶然。水墨便将它定格。

将如火如荼的激情化为透明的洁白的瀑布那样，带给人欲罢还休，虚实生辉的感觉，如沐浴在一片梵乐、馨香之中，从而置于一个“返朴归真”、“空故了群动”的意境里。瞬间化为永恒。将自己定位于气清神定的水墨氛围中，即便没有那么明显的悲愁，也是一份难得的洒脱，谁又能说“一蓑烟雨任生平”不是一种聪明的选择呢？！

人生的大部分时间就像钓者那样守着一种美丽的空想，期望没有句号。美好的水墨人生始终坚守着最初的理想，真正的爱情是始终恪守着最初的誓言，爱比被爱幸福。于是，往返于水墨之间是一种甜蜜。

春之萌动与锐气，夏之蓬勃与繁华，冬之萧瑟与寂寥，其实也都包括在秋天里。秋天的前一半衔接着夏天，后一半融入冬天。故此，水墨人生的本质矛盾又斑斓，无望与超逸，繁华与短促，伤感与自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