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友缘
文章内容丰富而不芜杂,感情强烈而不浅露,语言精炼又富含很多人生哲理,叙议结合,意蕴深沉,彰显了作者深厚的文字功力。真诚的朋友将是人生中受用不尽的无形财富。
一对阔别55年的知音好友,在半个多世纪里都在互相寻觅,由于缺乏牵线人,相隔天涯。在过了55年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和一件新奇的玩具,触发了其中一个对另一个的热心寻觅,通过努力,终于在暮年相见。知音久隔突然见,犹恐相逢在梦中,万千话语道不尽,人间友情书奇缘。知音在相隔半个多世纪以后的再度续缘,写不完人生风雨,道不尽世事沧桑。这个真实的故事对当今人与人之间的冷漠是一个绝好教材,你听了也许会有所感动吧。
1.陌生来客
罗齐青是我的父亲,是一个退休教师,现年82岁,他从学校退休后,就一直僻居家乡。老家是一个交通闭塞的小村,这个地方叫芳村,位于湘南一隅。这里经济落后,信息闭塞,人心涣散,但自然风光优美,空气新鲜。父亲在这个小村里已经住了20多年。他在这个寂寞又幽静的环境里生活,自得其乐,闲适时看书写诗作文,或者种菜养花散步,倒活得潇洒自由。但所缺陷的是一向很少有朋友来往,人到暮年,不免有些孤独。
2005年7月14日上午12点钟左右,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忽然来了一个陌生客人,村里老农罗达生带着一个稀客来到了父亲家。罗达生一进堂屋就喊:“罗老师,你家来客人了!”父亲走出房屋一看,却是一脸茫然,他面对那位30多岁的年轻人不知所措。罗达生牵着父亲的手,对陌生人说:“这个老师就是你要找的人!”陌生的年轻人马上一脸热情,非常高兴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交给父亲。父亲打开一看,那上面的字迹既熟悉又陌生,既亲切又遥远。那上面写着:“寻人:衡东县冠子街罗家,罗齐青,男,80岁左右,湖南道县七师毕业,教师,原住道县,其父罗国英解放前在道县开南杂店,加工糖果糕点。罗在1950年转回老家冠子街教书。冠子街的罗芳成、罗齐华、罗芳梅知道他的情况。寻找他的人:成纯光,湖南道县人,自幼与罗齐青是好友。”父亲一见落款的那个名字:成纯光,忽然眼前一亮,那是他50多年前的一个好友啊!,他现在在哪里呢?这来人又是谁呢?来人见父亲看完字条,马上自我介绍说:“我叫彭章才,是成纯光的内侄。我受我姑爷的委托,特意从深圳开车来找你。老天有眼,幸好让我找到你了,真是万幸!”说完,马上从兜里掏出200元钱交给父亲,对他说:“这是我姑爷成纯光要我交给你本人的,这是他的一点心意。”父亲不好推辞,只得收下。于是他们又交换了电话号码和通信地址,父亲托彭章才带了一封信和他的的作品《诗词杂文选》一书交给成纯光,并托他向成问好。父亲留他吃饭,但彭执意要走。因为他从深圳开来的车,因村里的马路太烂没有开进来,停在三里之外的一个小屋场,还请人在看着呢。他要赶紧回深圳,将找到父亲的好消息告诉成纯光。彭章才是怎样找到父亲的呢?成纯光是湖南道县人,他是怎样与父亲分别、又为什么与他相隔55年没见面呢?他目前的情况怎样?他为什么现在住在深圳呢?
2.一只玩具引思念
父亲与成纯光是年幼时的一对好友,他们分别那年是1950年,到2005年已经相隔55年了。由于历史的原因和各种人为的阻隔,他们分别后一直音信杳无,联系中断。他们在分别后都在互相打听各自的下落,但都是石沉大海。为什么在相隔50多年之后又忽然接上联系了呢?
说来也巧,是一只玩具牵出了这段奇缘。
成纯光是湖南道县人,家住道县大瑶山洪塘营。他的父亲叫成景云,是一个商人,在老家开商店兼药店。父亲的继父叫罗国英,当年在道县城关做生意,开南杂店做糕饼。在上一代,罗国英与成景云是好朋友。在第二代,父亲与成纯光又是好朋友。1950年,父亲与成纯光在道县分别,据说成去了湖北,但不知详情,父亲回到了老家衡南冠市教书。冠市在上个世纪叫冠子街,是个老地名,现在叫冠市镇,有两万多人口。成纯光在年幼时只知道父亲的老家,大地名叫冠子街,却记错了县名,把衡南县误记为衡东县。在他风风雨雨的几十年里,他一直把冠子街这个老地名和父亲的名字记在心里。但是仅凭这个老地名,他根本无法找到父亲,因为父亲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乡村教师。那天,彭章才找到父亲时,父亲喜出望外,父亲问彭是怎样找到他的,他介绍了寻找父亲的经过,说起来还真有意思。
下面是彭章才的一段回忆。
彭章才的老家在湖北恩施,姑姑彭仁秀是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与成纯光结的婚。那时候,成纯光在湖北鹤峰县林业局工作。家乡的老伴因病去世了,第二次与彭仁秀结了婚。在湖北退休以后,成纯光夫妇住在深圳,因为他有两个儿子在深圳工作。他在深圳有房有车,彭章才是一个司机,他经常为成纯光开车,也经常来往于深圳与湖北之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从深圳开车到湖北原来走107国道,从1998年京珠高速公路通车以后,他就经常在这段高速路上穿梭来往。京珠高速公路的湖南段要经过衡南县的冠市。有一次,彭章才从深圳开车去湖北,经过衡南县的冠市时,忽然头晕,因此他急速转进冠市镇去找医生,吃了药,打了针,好了一些。他又到商店转了一转,看见一种新奇的玩具,马上买了下来。他想把这玩具带回深圳送给成纯光的孙子玩。当他从湖北返回深圳后,把这个新鲜的玩具交给成纯光,成已70多岁,非常喜爱自己的孙子,他欣然接受,并且与彭章才聊起了家常:
“章才,你这玩具蛮有意思,是在哪里买的?”
“我开车经过一个叫冠市的地方,在那里治病。在商店偶然见到这个玩具,来了兴趣,就买了下来。”
“冠市?你听说这个地方叫冠子街吗?”
“好像当地有些老百姓是这样叫,大概这是个老地名吧。”
“是在哪个县?”
“大概是在湖南省的衡东县吧。”彭章才把衡南县误记为衡东县了。
冠子街——冠市——衡东县?这些模糊的记忆在成纯光的头脑中启动了起来。他头脑里忽然浮现了一个20多岁的青年教师形象,他不高的个头,圆脸,黑发,大眼睛,一脸憨厚,为人老实,那就是他年青时的好友罗齐青呀!他们分别有55年了。50多年前,他曾听说罗齐青老家是冠市街,但冠市街是一个大地名,他又记不清是衡南县还是衡东县了,他到哪里去找呀?这一次彭章才用一件玩具引出了冠市街这个地名,又勾起了他半个多世纪前的回忆。他想:如果罗齐青还健在的话,应该有80多岁了,不知他现在怎样?我要下决心找到他。于是他立即将彭章才叫到身边:“章才,你来,我有事找你!”彭章才来到他跟前,问:“姑爷,有什么事?”“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一定要完成,要不惜代价!”“什么事嘛,这么重要?”
“我有一个年轻时的好友叫罗齐青,他的老家就是你所到过的叫冠子街的地方。我们分别已有55年。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个角落,情况也一无所知。你到冠子街要打听到他到底在哪里。我写一张字条给你,找到他本人后交给他,再将这200元钱赠给他,并要他回信。明早你就开车去找他吧。”
“好的。”彭章才欣然应诺。成纯光又将途中的一切开支给了彭章才。彭在第二天一大早就开车从深圳出发,中午11点就到了冠市。他曾记得在小镇上的一个诊所看过病,于是他马上想到利用诊所问路寻人。他把车停在他原来看病的诊所门前,一看招牌,是一个私人诊所,叫“福初诊所”。他进店向店内人打听:“你们知道冠子街有一个叫罗齐青的老师吗?”店内有几个老者回答:“我们不认识。”“冠子街没有罗齐青这个人。”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60多岁的老头走进诊所看病,彭章才又立即上前询问:“请问,你认识罗齐青老师吗?他住在哪里?”这个圆头方脸的老头立即回答:“你问罗齐青老师?你问我问对了,他是我们村里的。”彭章才听了,非常高兴,对他说:“太好了,太好了,请你帮个忙,为我带路去找他好吗?”老头说:“不急,我看了病,交了药费,取了药,就同你去。”彭章才寻人心急,立即慷慨解囊:“多少药费?我为你交。”彭章才为他交了37元的药费,立即叫他上车带路,另有几个看病的老头也搭了便车回。彭章才找到了这个引路人,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带路的老头上车后,跟彭章才说,他叫罗达生,是冠市镇芳村人,与罗齐青同村。他又对彭说,现在进村的公路不好走,彭开车在路上颠颠簸簸,由于路太烂,实在难行,只把车开到芳村的井边组就无法前进了,只好把车停在那个屋场边,请了一个老头看车。罗达生带着彭章才步行三华里,找到了罗齐青的住处,于是就有了上面所述的罗齐青遇上陌生来客的那一幕。
以上是彭章才寻找罗齐青的一段回忆,他找到罗齐青后,曾对他说:“我找到了你,真是老天有眼,成前世有缘啊!”
纯光与罗齐青的友情真是前世有缘,因为他们的友情是从上个世纪40年代开始的,说来还真的话长呢!
3.六十多年前的两代奇缘
我的父亲罗齐青与成纯光之所以会结下长达几十年的深情厚谊,一是因为家庭上辈的世交,二是因为“国难”。
我的祖父叫罗国英,在上个世纪30年代就在湖南道县城关做生意,开了一个南杂店,叫“怡怡馆”。另外自己加工糖果糕点。祖父的性格一向豪爽大方,对人诚恳,好交朋友,凡是来店调货的商人,都要热情招待,留餐留宿。对来自老家的商客还要打发路费。那时候经常有一个40多岁的商人来祖父的店里调货,叫成景云,他就是成纯光的父亲。成景云先生个子高瘦,平易近人,住在道县大瑶山的洪塘营。那时侯,他在当地当保长,又在山村务农行医,还开商店,卖中药杂货,家境较为富裕。那时候,成景云先生经常派挑夫到祖父的店里调货,因为那时县城到山村不通公路,山路崎岖难行,往返有60多公里。祖父总是同情挑夫可怜,每次来都要留他们住一晚,并用好酒好菜招待,食宿一律免费,多年交往都是如此。有时,成景云先生亲自来调货,祖父更是热情有加,成先生很感动。祖父曾读过《四书》、《五经》,教过私塾,对诗词对联略有所知,而成景云先生更是知书达理,不仅熟悉唐宋诗词,而且还懂医书音乐。宾主相见,一见如故。酒逢知己千杯少,一夜闲谈到天明。那时候,我的祖母经常有病。成先生笑着对祖父说:“我来为嫂子看病,好吗?”祖父高兴地说:“你真是贤明君子,多才多艺,会经商,会诗书,还会行医,太好了。”成先生为祖母细心探脉,开了药方,祖母服了几剂药病就好了。祖父真是感激不尽。因为宾主互敬互谅,知信知情,多年来往,情投意合,于是祖父与成景云先生结成了一对好朋友。
俗话说,“患难之中见真情”。任何朋友之间的友谊,如果经过了患难与风雨的考验,那将是牢不可破的。父亲与成纯光的友谊是在祖父那一代的感情基础上建立起来的,除了有上一代的感情基础之外,另外一个直接原因就是“国难”。
1944年秋天,日寇侵入了湖南永州,道县距永州仅90公里。日寇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奸淫妇女,蹂躏百姓,无恶不作。当时一般老百姓对日寇闻风丧胆。在那些日子里,祖父坐卧不宁,商店生意冷清,几乎关门。那时候,祖父忽然想起了要去交通闭塞的大瑶山避难,因为日寇是很难骚扰到那个地方去的。于是,他自然想起了住在大瑶山洪塘营的好友成景云。1944年9月的一天,成景云带着挑夫来道县调货。这时,祖父的商店已濒临关门,加工糕饼也已停业。忽然来了老朋友进货,真是喜从天降。这天,祖父热情招待成景云先生,与他饮酒叙旧,想起店内一片凄凉的情景,不禁叹惋连连,成景云先生看出了祖父心中的“阴霾”,笑着问道:“国难当头,家祸临头,老兄在想,何是奔头?”祖父随口吟道:“国将不国,店将不店,我等草民,何处安生?”“山深林密洪塘营,景云老家即君家,如不嫌弃,请赶快搬家到我处。”
一语中的,一拍即合。成景云先生的话驱散了祖父的心头愁云,于是他们马上商量搬家到洪塘营的事。经过商量,成景云先生请来了十位挑夫,两位轿夫,一顶轿子,将祖父家里的货物、行李全部挑去瑶山,轿子抬着多病的祖母,祖父步行。他们从县城安全转移到了山高林密的瑶山——洪塘营。
洪塘营真是一个天高皇帝远的世外桃源。这里是古木参天的原始森林区,山中岩洞处处,僻静幽深,确是一个很好的避难之处。祖父一家四人到了成先生家里,主人盛情接待,安排住处,安排吃饭,忙里忙外。祖父要自己买米买菜开餐,成先生却单刀直入:“来到我家就是客,不准你们自己开餐,就在我家吃饭。”祖父说:“我们都是逃难之人,哪里还是什么客呀?有住处就不错了,怎么能吃你的呀?”成先生却坚持要款待祖父一家人,成先生的慷慨大方让祖父感激不尽。
平时仗义多结友,患难来时有人帮。在那个国难当头、战火纷飞的年代,幸亏祖父平日待人豪爽,仗义疏财,广结良友。如果没有成景云这个好友的热情相助,在那个战争年代,祖父一家将死于敌机轰炸了。当年他们从县城搬出到瑶山时,许多城里人还在徘徊观望,当他们搬出城三天之后,日寇就侵入了道县城关,烧杀抢掠,狂轰乱炸,城市变成了一片废墟,上万市民死于劫难,祖父的商店也被敌机炸毁。他们躲过了那场劫难,也是三生有幸呀。可谓是:友情忠义救家难,人间两代有奇缘。
成景云先生有一个小儿子,叫成纯光,当年14岁,高小毕业。父亲当年20岁,初中毕业。国难时期,学校停课,他们都只有呆在家里。当年父亲初来瑶山,环境生疏,人情不熟,在县城生活惯了,觉得在山区一切都不方便,整天闷闷不乐。而成纯光是一个在山区长大的孩子,习惯了这里的山水人情,青山绿水哺育着他,养成了天真活泼、开朗大方的性格。他见父亲闷闷不乐,于是满脸堆笑地对他说:“齐清哥,你有什么心事?我俩到外面玩去吧。”于是,每天吃了早饭,成纯光就带父亲去游山玩水,逗得他天天开心。成纯光带他游览了山中的月岩洞,看了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欣赏了大山之中的悬岩峭壁、高山飞瀑、奇花异草,还教会他采花采药。他真被大山的奇丽风光陶醉了。山区的自然之美培养了父亲的美感,陶冶了他的性情。父亲在成年后当了教师,还非常喜爱美术,恐怕与这一段山水情缘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在那个国难当头的年代,作为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能够幸存下来已是万幸了,如果能遇上这么好的知音,隐居在青山绿水之境,并能陶醉在鸟语花香之中,还真是其乐无穷呀!这一段避难生活在父亲的一生中,打下了深刻的烙印。直到他退休后好多年,还一直想重返这种生活,可是却再也不能如愿了。可见,人与大自然的和谐相处,是人所追求的最高境界啊!
在那段避难的日子里父亲与成纯光在上午几乎是以游山水为主,他们饱尝了大自然的绮丽风光,得到了心旷神怡的美感享受。下午父亲为成纯光补习功课,为他日后考中学作准备。父亲为他补习了小学的语文、数学、历史、地理、自然等科目,对他提出的问题,百问百答,讲得清清楚楚,让他透彻了解,熟记于心。因为父亲在祖父的商店里当了三年学徒,对珠算很熟练,他又教成纯光珠算,教会他加减乘除,他很感谢父亲,把父亲看成是自己的老师和兄弟。就这样,他们长期交往,成了莫逆之交。成纯光在中年当了会计师,恐怕与他当年在父亲那里学珠算不无关系,因为启蒙教育在人的一生中有着相当重要的作用。
父亲全家从1944年秋天躲进道县大瑶山洪塘营避难,前后历时一年多。在洪塘营的避难中,在父亲身上又发生了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幸亏成景云先生的侄儿成纯谱救了他,让他脱离了苦海,这段记忆至今仍让他刻骨铭心。
那是1944年的12月,山区的气候变化快,气温低,很早就飞起了漫天大雪。洪塘营方圆几十里的山川都披上了银装。当时,有一部分流串的日寇要从道县去江华,鬼子要经过此地。成先生闻信赶紧安排祖父全家和村里的人都住进高山月岩洞去避难。他是保长,也是抗日积极分子,虽年近五旬,但老当益壮,带领青年民兵用鸟枪打击敌人。日寇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打得敌人抱头鼠串,不敢久留,只两天就逃之夭夭了。父亲在逃难途中,因在雪地里走了两天,受了风寒,左边的大腿红肿,渐渐肿得像水桶,疼痛不已。当时县医院也迁来此地,我父请医生出诊,服了几次西药,用黑软膏敷肿,但毫无效果。成先生看到他的痛苦,怪可怜的。于是对祖父说:“你儿腿上的肿毒可请我的侄儿成纯谱来治,他是草药医生,也许可以治好。”祖父赶急请成景云先生找来了草药医生成纯谱。
第二天早饭后,成纯谱医生走进父亲住的房间。他那时30多岁,中等身材,一脸憨厚,为人朴实。祖父马上招待他喝酒饮茶,他却推辞,要马上为父亲治毒。他要父亲拉上裤腿,他仔细地端详,接着又用手掌在父亲的腿部来回揉搓,他用手在感受着父亲大腿的受伤部位及受伤程度,接着又认真地审视良久,满怀深情而又胸有成竹地对父亲说:“你不要着急,你的腿我包你治好!”当天,成医生用几种草药捣成浆,敷在父亲的腿上并包扎好。第二天下午,他又来为父亲换药,一连换了五天的药,肿也不消。成医生仍然不急不慌,他意识到这不是一个一敷就散的小毒,可能要久治久攻,甚至还要动手术。那时,祖父每天拿钱给他,成医生却不受,他很直爽地对祖父说:“你儿的腿毒看来不是几天的事,需要几个月才能治好。你不要天天拿钱,我把你儿的腿全治好了,你随便给点药费就行了。”从这以后,成医生天天不请自来,依时守时。他见草药敷毒不散,又开处方叫祖父买中药给父亲口服。服中药是为了让毒肿化脓,准备为父亲动手术。
父亲从小胆小怕事,对动手术没有思想准备。成医生为父亲动手术是在成景云先生家里的堂屋里进行的。开始父亲有些害怕,成医生对他进行了心理安慰,他说:“我化一碗水让你喝了,保证你开刀不疼。”父亲对民间草医治跌打损伤早有所闻,他们治病开刀都要先化一碗水,用手在水上比划比划,念上几句咒语,然后喷一口水在病人的伤口上,再让你把剩下的水喝掉,这真是民间草医的一碗神水啊!父亲喝了成医生的一杯神水后,仰卧在长椅上,捋上裤腿,竟看着成医生在伤处尖刀进,尖刀出,却一点也不感到疼,这真是神效啊!尖刀割了腐肉,流出了大量的乌血,看者心里都在发麻。成医生对父亲说:“这乌血是败血,淤滞在伤口,尽在作怪,出了就好了。”成医生对病人特别细心而有耐心。把温暖送到了病人的心窝里。因为父亲的腿病很顽固,一次开刀没有治好,成医生对他一共开了四次刀。第四次开刀,伤口流了几碗脓水,腿肿全消了。但因腿缩筋,左腿竟比右腿短了两寸,不能平衡落地。父亲真的怕今后变成一个瘸子,成医生安慰他说:“这不要紧,我给你一些松筋草,你拿回家里炖猪脚吃几次,再坚持走路伸直,筋松了就好了。”父亲照他所说的去做,果然几天就好了。成医生为父亲治腿病,来来往往,送医送药,上门服务,先后达七个月之久,他的崇高医德和耐心服务精神让他终生难忘。更可贵的是,他这样耐心周到,并没有多收一分钱,在治好之前,连药费也不肯收。直到父亲完全康复之后,祖父才以感谢的方式送了他30元大洋,他三番五次推辞才勉强收了。
成纯谱是父亲终生难忘的大恩人,但是后来却与父亲失去了联系。父亲经常思念他,但又找不到他。据说,他在文革期间,道县发生大屠杀的时候被造反派杀掉了,一个多么好的救死扶伤的医生啊,只因为他的家庭出身是地主,就惨遭杀害,这是文革的罪过啊!为了表达对成纯谱医生的怀念,父亲曾写了一首词,抒发了他的感恩之心——
避难深山遇大雪,腿发恶疮,肿疼非常烈。纯谱艺高情感热,细心医治七个月。服药开刀除浓血,全部康复,纯谱才心悦。时过境迁音信绝,刻骨铭心怀医德。(《蝶恋花。怀念名医成纯谱》)
在父亲的一生中,1944年秋到1945年秋是他刻骨铭心的一年。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父亲随祖父等一家人为“躲日本”而避难深山,与成景云“国难”促成了人心凝聚,民族团结,友情纯洁,患难之中见真情。父亲与成家的两代情谊是在“国难”之中凝结并巩固的。在“国难”时期,人们失去了基本的生存条件,就更会团结一心,互相帮助,全力对外。许多人因“国难”而成为终生的刎颈之交,这也许是历史给我们的深思。1945年9月,日寇投降了,国家暂时安定了,父亲与祖父全家从道县瑶山洪塘营搬回了县城。但祖父的商店已经被炸毁。一切都得从头开始。搬回县城,祖父又开始重新创业,全家与成景云一家仍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4.五十五年音信断,天各一方相见难
1945年秋天,祖父在道县与人合伙开南杂店,因他有制糕饼的手艺,别人利用他这个特长当做事老板。这时湖南省立第七师范学校由永州迁来道县,向全地区七个县招生,父亲通过复习初中课程,考入七师。这时候,成纯光也到了县城读初中,初中毕业后,又考入濂溪高中。父亲在1948年上期由七师毕业,毕业后从1948年下期到1950年上期,在道县当小学教师。从1945年到1950年,父亲与成纯光都同在一个县城,两人的学习、工作都很忙,但在假日里经常相逢相聚,互诉衷肠。祖父也对成纯光特别好,将他当亲侄子看待,他也很感谢祖父对他的关怀。
1950年暑假,父母从道县回到了衡南故乡,这时候,成纯光已在濂溪高中毕业回老家洪塘营去了。平时,成纯光在父亲家里玩的时候,得知父亲的祖籍地是衡阳东乡冠子街(当时衡阳、衡南是一个县,后来他误记为衡东县),但不知具体地址。当时,父亲离开道县时,心中也是一片茫然,因为他毕竟离开家乡20多年了,家乡的具体地址他也不清楚,离开道县,踏入故土,他的人生走入了迷雾。
从1950年起父亲与成纯光中断了联系,这是因为一、父亲离开道县时无法把家庭具体地址告诉成纯光,他也没办法与父亲联系;二、成纯光在高中毕业后也离开了家乡,究竟去了何处,父亲也不得而知。由于双方都不知道对方地址,不能通信,从1950年到2005年的55年间,音信隔断。但彼此之间仍在互相思念,互相牵挂。有时候想起往事,只有把思念写在纸上,留在心中,对天发出阵阵长叹。父亲曾写了一首思念好友成纯光的词:
日寇入侵逃没路,君父来邀,避难全家去。招待热情长食住,三餐整月如同户。友爱相亲无嫉妒,伴我游玩,苦日安闲度。别后思君难记数,佳音频寄知何处?
父亲与好友成纯光分离后半个世纪不得相见,可以说是一种历史和时代的悲剧。从1950年解放初期到20世纪末,中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政治运动风起云涌,人心惶惶,人人自危,那时候父亲在文化革命中也受到迫害,被打成“右派”,即使是同单位的好友,也人心隔膜,不敢往来。而成纯光与父亲天各一方,也不知他的情况与地址,因此只有把思念记在心中。在改革开放以后,父亲不久就退休了,他隐居在乡间又处在与外界隔绝的状态。父亲无法找到好友成纯光,成纯光也无法找到父亲,父亲原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成纯光了,却万万没有料到成纯光利用一个机会和线索找到了父亲,让梦想变成了现实。父亲在82岁高龄与76岁的成纯光在相隔55年后再度相见,重叙旧谊,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人间奇缘。他们相见的情景又如何呢?
5.五十五年重相见,人间沧桑话万千
2005年8月25日上午,父亲的电话铃声响过不停,他拿起话筒,轻轻地问:“哪一位?”“我是纯光,齐青哥,你好!我们55年没见面了,好想念你啊,我明天下午来你家看你。”父亲喜出望外:“太好了,太好了,欢迎,非常欢迎!来几位?”“我与老伴,还有一个开车的。”从电话里得知,成纯光是开私家车来专程看父亲的。他说那位开车的也许就是第一次开车来找父亲的彭章才吧,父亲接到通知,马上叫弟弟作准备,盛情招待远方来的贵客。
2005年8月26日下午4时,成纯光先生偕夫人彭仁秀和司机彭章才三人缓缓步行来到了父亲住的小村,他赶忙出门去迎接。他很惊讶,他们为什么步行来呀?原来他们是开一辆私家车来的,他们准备把车开进来。但是村里的马路太烂,车子开到前面一公里的地方无法前进了,只好停在那里,步行了。父亲见到老友,走上前,双手紧紧地握住成纯光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两友多年不见了,相见竟不相识,双方的外貌都完全变了。出现在父亲眼前的成纯光,已经是一个70多岁的老翁了,但他的身材高大,头发花白,面无皱纹,精神矍铄。虽年过古稀,犹如壮年。父亲久久地注视着他,他也久久地凝视着父亲,他们默默对视了两分钟,忽然两人都开口大笑起来:“想不到我俩相隔了55年之后还能见面,这不是在做梦吧。”“我们能久别重逢,真是三生有幸啊!”父亲将贵客迎进客厅,端出茶点,招待客人。这时成纯光却叫司机提上一个大包,内装糕点茶叶共六大盒,赠给父亲作见面礼。接着,成纯光又从口袋里拿出1000元现金塞给父亲作礼金,父亲再三推辞不受,他却说:“这是我特意感谢你的,你的父亲和你两代都是我的恩师加亲人,当年没有你们父子相助,我哪有今天啊!这点薄礼不及你们给我的百分之一。这点小礼你必须接受,只是太轻太薄,不成敬意,请原谅。”父亲却说:“这话怎讲?我是无功不受禄,白受人之礼,我心不安啊!”成纯光说:“齐青哥,我们半个多世纪的情谊能用这点薄礼表达得了吗?我们坐下好好聊聊吧。”成纯光用手轻轻地按着父亲的肩膀,父亲感觉到他手里藏着巨大的热情和温暖,见他眼里射出真挚的亲切的目光,胸中似有说不完的万语千言。他们互敬茶水,互诉衷肠,席间洋溢着浓浓的友情。这时,侄儿罗召龙走了进来,他在读高三了,恰好暑假在家。他喜欢画画,准备报考美院。父亲把孙子召龙介绍给成纯光夫妇,召龙叫他们“爷爷”“奶奶”,成心里像灌了蜜,又高兴地拿出400元赠给了罗召龙,召龙不肯受,成又鼓励地对他说:“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我再来贺喜!”召龙回答:“谢谢爷爷奶奶!”
席间,成纯光满怀深情地说:“我们的情谊是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就结下了,是世纪之交,刎颈之交,牢不可破啊。我们相交于“国难”,重逢于国泰,从相交到重逢,中间又相隔了55年,人间沧桑变化真是太大了,我们由当年的青年学生变成了今天的白头老翁。人生易老天难老啊。我这次重回道县去看望了两个姐姐,姐姐都是八十老妪了,好不容易活到了今天。我今天特意来看望你,你是我的亲哥哥啊!”说完,成纯光又走到父亲身边,紧紧地与他拥抱。父亲激动不已,眼含热泪对成纯光吐露心声:“纯光,你是一个忠诚大义之人,你的全家都是我全家的大恩人。如果当年国难时期我们全家不去你家避难,早已家破人亡,你们家个个都是好人,你们对我家恩深似海,胜过亲人啦”他们谈着知心话儿,时已近黄昏,成纯光又叫内侄彭章才,抓紧时间为他们拍照留念。拍完照,他们共进晚餐,为55年久别重逢而干杯,互相祝福,气氛热烈。饭后,已是晚霞满天,父亲留成纯光等三人住宿,但是他们坚辞而别。因为他们的车子还停在路上,他们要赶回深圳。父亲为他们送行,又送给他们一些鸡蛋、花生等土产。成纯光一行满怀喜悦地走了。2005年中秋节前,成纯光又从深圳给父亲寄来了三盒月饼和茶叶以及洗好的彩色照片。父亲回赠了他一副对联,一首诗,两副画,以诗联书画代表了他对好友的一片真诚。其中一副对联是这样写的:
纯洁忠诚,儿孙发达;光明正义,福寿康宁。
这对联的上下联首字嵌“纯光”两个字,是一副嵌名联。
其中一首诗的题目叫《成纯光生平赞》,诗中写道:
知识青年志气高, 投身革命立功劳。
道路崎岖安稳过, 五旬奋斗逞英豪。
教子有方皆孝顺, 晚年幸福更风骚。
贵体关心多保健, 期颐寿庆乐陶陶。
成纯光也写了一首诗回赠父亲,表达了他的真情厚谊:
道县分别五五年, 古稀重聚你家园。
乡音不改双鬓白, 方知沧海变桑田。
成纯光与父亲久别重逢,只相聚短短几个小时,又匆匆而去。他与父亲相聚前后都来过一些书信,并留赠了他的诗词著作《闲情抒怀》。从这本薄薄的书中,父亲得知了他在分别的55年里的一些简况:
成于1950年在祖父的资助下(当时他家已破产,他父亲已经去世),离开道县,到了湖北武汉,考入了“革命大学”,在“革命大学”只学了半年,就参加了湖北的土地改革工作。土改结束后,分配到湖北鹤峰县林业局,在山区林业站及局内工作达40年之久。在单位,他曾被评为高级会计师,并入了党,退休后又在局里贡献余热8年,他一共在湖北工作了48年。他的家庭也很幸福,他的儿女都分别在深圳、北京、重庆、武汉工作。儿女们都读到大学毕业,有的还考取了研究生。他现在住在深圳的儿子家里安度晚年。由于他的儿女孝顺,家庭富实,他经常请内侄彭章才为自己开车游览全国各地,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他真是潇洒快活呀。
6.知音难觅,奇缘启思
父亲与成纯光先生是年轻时候的好友,他们在上个世纪40年代结识,到50年代初就因为生计而各奔东西了,其间中断了联系55年,到2005年又互相联系上并重新会见,这是他们的幸运,也是一个国家、一个时代走向兴旺,人情由冷漠走向复苏的缩影。人情在国难时期是温暖的,人心也是凝聚的。比如在上个世纪40年代的抗日战争时期,“国难”当头,人们都面临着生存的威胁和生命的危机,因为有共同的敌人要一致对外,人心也很容易为一个共同的目的而凝聚起来。而真正的朋友都会患难相助,所谓患难之中见真情。患难之交一旦建立起来,就会很难淡忘,有的会一辈子刻骨铭心。父亲与成纯光的世纪之交就是很典型的例子。
真正的知音好友在人的一生中并不多,许多人有很多朋友,但大多数是短暂的交往,有的是为了某个目的而互相利用。真正情投意合、终生难忘的友谊是十分珍贵的。古往今来对这种情谊在文学上多有颂扬。如“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表现了朋友离别之伤感;“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表现了对朋友昔日恩情之眷恋;“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表现了友情之忠贞;“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表现了对朋友的依依不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表现了同病相怜、对友情和命运的深度关注;“一片冰心在玉壶”表现了对友情的玉洁冰清;“开窗面场圃,把酒话桑麻”表现了朋友的相见之乐;“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则表达了人间之情永生不灭的哲理。所谓“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则从哲学高度概括了人间情义的意义和价值。
但是,在1966年到1976年的长达十年的文化大革命中,人情、友情、亲情均被“造反”的旗号所摧毁了。人情、友情成了“封、资、修”(“封”即封建主义,“资”即资本主义,“修”即修正主义)的东西。到了20世纪的80年代,改革开放的商品经济大潮冲击着各个角落,物欲横流,金钱至上,拜金主义占据着很多人的灵魂,在精神文明方面,又出现了人情冷落,友情淡薄、人心隔膜的现象。住在城市中居民楼的人甚至出现了“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现象。在社会上,又出现了“见人落水,袖手旁观”、“他人受难,众人不管”、“少者欺老,强者欺弱”的现象;在同行中,出现了“尔虞我诈,互相倾轧”的现象;在所谓的“哥们”中,出现了“蒙炕拐骗”现象。看到这些令人痛心的现象,不能不令人悲叹。
成纯光先生与父亲的友情故事,是当今无数友情故事中的一个,它是真切的,感人的,也留给我们很多思考。友情之花要靠真诚与善心去培育。成纯光先生曾写了一首交友诗,我将这首诗抄录如下,作为本文的结束。诗是这样写的——
交友要有信与诚, 无诚无信事难成。
为人不可无朋友, 独木不能成森林。
今日付出为半颗, 来年收得一满升。
斤斤计较人自效, 自有难时帮无人。
平时对佛不烧香, 急时抱佛有何用?
交朱者赤近墨黑, 交友原则不乱混。
仗义宁为金玉碎, 切莫疏财保瓦全。
事事只为小家庭, 莫在世上枉为人。
是非曲直由人定, 鼠爬天平莫自称。
家财万贯虽可喜, 无友无朋也可怜。
谓钱可使鬼推磨, 切记金钱难万能。
看完这个真实的友情故事,再读读这首交友诗,你一定会悟到一个浅显的道理:真诚的朋友将是人生中受用不尽的无形财富。
(写于2005年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