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冷雨,狠狠地下(外一则)

风后指路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9-05 17:47 责任编辑:水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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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语言沉重厚实,感情充沛、起伏迭宕,把悲痛的感情表达得淋漓尽致。一段哀思,在字里行间抒怀,一种悲凉心境,在清明风雨中飘摇,感叹爷爷的坎坷遭际和一生的孤寂。

前天深夜,暗风吹雨入寒窗。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书,读了半宿,已然食咽不下了。字,玩了整天,早就趣味阑珊。潦草吃了些压饥的食,忍着一心莫名的烦忧上床,从三更熬到鱼白才勉强睡着,这是清明前的一夜。睡中听见冷雨哀鸣,一股寒意浸透了身心。

次日早八时,父亲急电,说爷爷病危,呼我速速回家。我这苦命的爷爷,害的是无药可治的矽肺病,五十年前在大余开钨矿时落下的病根,如影随形半个世纪。害病的同辈在三十年前就死的干净了,他却凭着烈火般的性子,挺到今天,引得无数为他诊治的医生唏嘘感叹。唏嘘这老人凭着仅剩的四分之一个肺残喘半世的苦痛。感叹他枯朽的只剩一层人皮的身子,竟能捱过那么多酷暑严冬。在他们眼里,爷爷还能呼吸的生命,是医学上的奇迹。换而言之,他在任何时间死去,都是无可厚非的伟绩。他是一名坚强的战士,已经超额完成了使命。他活下去的每一天,都是在刷新记录。这些年,他一半时间在家里生病,另一半时间在医院养病。说破了,就是在等死。他老人家疼的厉害了,也会发出轻生的感叹。感叹以后,继续坚强。近二十年,医院每年都会下几回病危通知,次数多得家人都习以为常不再那么揪心了。因为每次爷爷都能捱过来。这曾让我产生错觉:医院的病危通知,下的有时下得是不是太草率了?

但这回不同,父亲说前天停电,氧气断了三个小时,老人受不了,面如死灰。又勉力摸着墙壁找厕所,不慎滑倒,幸好发现及时。检查以后并无大碍,继续在家住着。可今早探看的时候,头脸乌黑,身子像拦腰剪断一般瘫在床上!父亲腰背不好,赶忙叫120,请人背送去医院,到医院时,呼吸已经没有了!但老天似乎不想让爷爷这么舒服地死去,医院昨天引进的一台呼吸机,头一次上阵就不辱使命,成功延续了他的生命。但过程却异常血腥:一根半米长的管子粗暴地从口腔插入肺部(曾经做过胃镜的我体验过类似的痛苦,但又怎能与此相较呢?),为防止咬舌还在他口中还塞了特制的吻嘴,死死固定在他仅存的几颗牙上;另一根为了利尿的金属导管也生生插进了他的血肉,颈静脉上的冰冷的吊针,那是打遍周身其他血管无效后最无奈的输液线路。虽然打过麻药,人也在昏迷,但一旦清醒,这巨大的痛苦却是会让常人顷刻毙命的啊!父亲在电话里悲恸地说,没办法,最后一面一定是要见的。危在旦夕的老人,像面残破的旗帜,像最后决战的集结号,指引着分散各地的亲人从五湖四海向同一个高地发起冲锋……

上车那会,下了一宿的冷雨突然止住了哭声。错乱之中我以为天,就要晴了,忘记多加衣裳,套件卫衣就奔了出去。谁想到那只是爆发前的沉默,走了不久便大雨倾盆,直至驶到家乡地界才收敛。车再过一座桥就要到医院了,长天静默,幽云呜咽,垂柳浅草占领了河岸所有角落。我呆望着那条叫汨罗的河,此时已无心和烟雨争抢这绝美的一江春色了。

住院部的那栋楼就是一具活棺材。不管什么季节,这栋大楼都像是滞留在散布严寒的冬天。

看见全身插满管子躺睡在床上爷爷,我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他更瘦了,原来就瘦的只剩皮骨,没一点肉,只一月不见,如今老皮都龟裂死净了,只剩一身骨头。靠近他,扑鼻一阵浓烈的酒精麻药气味,看了更觉难过:头上脸上,满是风干的血污汗渍,还有横冲直撞乱流的泪迹;手上身上全是起了褶子还有脱掉的皮,此刻竟连完好的老人斑都找不到了;剑眉紧锁住一身痛苦,双目强忍着一世辛酸。他的口张的很大,像是贴了封条,一桅长管从此贯穿入膛。我注意看他深陷下去如盆地一般的眼窝,周围沉淀了一圈被泪水浸染到褪色的眼垢。这是我正在受难的爷爷啊!!!这就是我受尽了苦难的爷爷啊!!!

这时候,我又没有哭,心里开始不停地咒骂自己。也许是对生离死别司空见惯了,也许是对这画面有了太充足的心理准备。总之,我又没有哭。我痛恨我那金贵娇气的眼泪,我呼唤它的时候从来不出现。也许我的泪腺生来就是这么无情冷漠,一段悲伤要蓄很久很久,它才舍得决堤。外戚里的几个妇人赶来了,她们伸长了脑袋看望感慨一阵就坐到角落聒噪去了。我一直很反感多余的舌目。但是父亲说,这是礼数,人家好歹也预备了一眶泪水来。是的,她们有哭不完的眼泪,可惜我没有。

幸亏我没有。

间或来了几拨观摩学习新机器的医生,他们又是讨论又是谈笑,心满意足地带着邀功的腔调对我说:“老人家福大命大,昨天来了这台新机器,今天正好用上了。”我报之以真心的微笑,轻声回答:“谢谢。”然后拿眼睛冷冷记录下他们的愉悦表情。这台冰冷机器只能连续使用24小时。也就是说,在理论上他还能以最痛苦的方式维持爷爷24小时的生命。我在心里反复掂量这次抢救的代价和成果,得不出答案。迷惑心伤中,我握紧了爷爷的左手。那是一只枯朽了的手,握成一具磐石似的拳头,像一段深埋地底在朽烂之际才见天日的老根,抵死守护着土地的痛苦。这只手曾在矿井上开过风钻舞过大锤,这只手曾在车间里拿过起子扳手装过电路修过电机;这只手不仅烧过无数美味喂养了家里的三代人,还栽养了一院子的菊梅竹兰。岁月没有同情它,馈赠它一身锈斑,那也算了。命运也不怜悯它,要在它身上开凿一眼又一眼供药剂深入身体的深井。因为病史太久,爷爷的血管又脆又细,打成一次吊针太难,往往要扎十多个口子。针把手刺的千疮百孔不算,还打得浮肿起来,鼓鼓地像多长了肉似的。它现在仍以不屈的姿势紧紧地握着,指甲抠入肉里,没有血流出来,翻卷出一块块的老死的皮。此刻,我摩挲着这只美丽的手,想对它说话,可又开不了口。

只听见清明的冷雨,在窗外狠狠地下的正欢,似乎砸进了我的心中,冻醒好多了记忆的伤。

爷爷从来没怎么管教过我,也从来没有对我特别亲近过,我想他只是和病魔作战太辛苦,以致无暇享受天伦之乐,以致让我对他的记忆残缺不全。从前一直都很敬畏爷爷的,主要是怕爷爷手臂上结实的肌肉,那可是在矿上练出来的。直到近三年他身体更差了,强健的肌肉也消耗掉了,我才敢走近他,扶他,抱他。但他对生活的热爱和讲究,还有身上的那种高雅恬淡与世无争的神仙气度,却一直让我景仰。而此刻,那位白发神仙般的爷爷,就僵卧在我面前的病床上。

我精神恍惚地在床边守候,守到下午六点钟左右,两辆车把家里的其他人都运来了。杂混着各种气味的空气里突然奏起各种哀恸的声音。这时,爷爷像是被哭声唤醒了,缓缓睁开眼,灰白的瞳孔怯怯地审视一屋子女,像看陌生人一样。他呜呜了两声,像想说什么,但嘴早被封死了。几个姑姑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趴到了在他身上。爷爷稍稍清醒以后,各种痛楚的感觉也清晰了,两只枯萎的手也复活一般,死力去拔身上的各种管线。哥哥和我赶忙把他的双手死死按住。不知这双手拿来的力气,我们拼尽了力气才勉强压住。但是十指仍在挣扎,握拳-伸指-握拳-伸指,一张一翕都听得见骨骼摩擦的声音。爷爷哭干了的眼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在倾诉无限苦楚,又像在哀求我们帮他解脱这身痛苦。满屋子的人不知如何是好,纷纷避开他的眼神,或者以哭声表达爱莫能助。他看了一圈,像是懂了孩子们的难处,微微闭了眼,用力点了很久的头,直到一颗穿越死生苦痛的老泪渗出他干涸的眼。

爷爷之前总是从早到晚没日没夜地咳,早几年只是咳,最近几年咳出来的都是血痰。他残存的肺就像是一个盛产血痰的小痰盂,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现在他失去了自主呼吸的能力,必须依赖呼吸机辅助,但是肺里痰却没减少,每隔半小时,都要断了氧气,用小导管插入大导管,利用吸引器把肺里淤积的痰水吸出。这时候,也是爷爷最痛苦的时候。当护士吸痰的时候,必须有两人按住他的手脚,还要一人看稳他挣扎的头。看着他疼的龇咧变形的脸,我觉得我的心在被撕绞。但医生说,24小时后,肺部受损的更剧烈,呼吸机就没用了,到时候只能听天由命了。受了那么大痛苦,活的机会还如此渺茫,天啊,你未免太不公了吧!

清明的冷雨,还在狠狠地下,下到故乡的小河边,冷出一岸翠绿的清明草。

每逢清明这一天,爷爷肯定是要吃清明果的。因为身体原因,他平时不占甜食,可到了清明,必然会狠心多吃几个清明果。爷爷说,这是想奶奶了,很想很想。奶奶十多年前就去世了,爷爷平时不爱说话,但是一说到奶奶,他就有好多话要说。“你奶奶年轻时可漂亮啦!”“奶奶烧的菜就是好吃,可惜她儿子连刀不会捉!”“我真想早点去见你啊,梅华,梅华……”爷爷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总是悲喜交集的,像是阳光乌云出现在了同一片天空。爷爷靠思念奶奶度过了无数孤苦的黑夜。而今年,他看来是没有口福再吃到清明果了,也无法祭奠这段思念,只能把它深埋心底。我突然想提醒爷爷,你想想奶奶吧,也许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雨好冷,夜也是很冷的,这可能是爷爷生命的最后一夜了。爷爷的这一夜,由父亲、哥哥和我一起守卫。哥哥和我分别守卫在爷爷两边,按死了他的胳膊,而父亲则在躺椅上歇息,随时替换疲乏的那个人。哥趁父亲不注意,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白酒,狠狠咽一大口。我从小没看过哥哥哭,可是大姑却说哥哥的心其实是很软的。看着哥微红的眼,我不由思忖,他是什么时候偷偷哭过了么?可就在父亲接替我的那一刻,爷爷的右手突然暴起,狠力将插在颈静脉的针头一把抓起,顿时血涌如注,衣服被褥上顷刻被染成殷红。我们都被这一幕惊呆了,愣了几秒,哥哥才赶紧按住爷爷还要去拔喉管的右手,父亲抢去按急救铃,我多犹豫了一会,直到父亲命令才奔向了值班医生的房间。

颤颤地来到值班室门前,我在犹豫该不该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刚才那一幕太触目惊心了,爷爷明明就是不想再活了啊!他拔针拔管的拼斗,那不是在求速死么!靠机械延长寿命,给家人和病者都带来更漫长痛苦,这难道也是科技进步带来的好处么?为什么,爷爷不能选择安乐死呢?这想法其实早就在我脑中闪现过,只是我刻意忽视它。爷爷受的痛苦太多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在跟医生报告完后,我擅自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可不可以提前将插在爷爷喉咙里的那根管子撤掉?我的理由是,爷爷拼命也要拔它下来,可见其一,爷爷已经完全清醒,并回复了部分自主呼吸的能力;其二,这管子早晚都要撤掉的,多插一秒就是多一秒的痛苦,那就会白白耗费掉爷爷残存的生命力……

值班医生想了一会,为难地说他也做不了主,得和主治医生还有父亲商量一下,先看了病人的情况再定夺吧。我见他没有否认,忐忑的心稍稍放了下来。来到病房,父亲和刘杰哥已是面色煞白,他们一左一右按死了爷爷的双手,两位护士在清理他颈部的伤口。但是爷爷倔强的头还没有放弃战斗,它一直在无力的摇摆,而口中动静却更大。医生见了,忙说:“不好,老爷子怕是用舌头把防咬舌的吻嘴顶下来啦!”哦,我苦命的爷爷啊,您莫不是已经把那几颗老牙也吞进肚子里去了吧?您那么爱面子,那么讲究,缺了最后几颗老牙,到了那头怎么好意思见奶奶啊?

医生急忙把吻嘴取了出来,然后叹着气,向哥哥和父亲说了拔管的建议。我灼灼地盯着父亲一夜枯槁的脸,又渴求地去看哥哥的眼睛,期望他们能点头。但他们也不敢下决心,最后还是决定要征询主治医生的意见。值班医生拨通了主治医生的电话,介绍了爷爷拔针的举动。电话那头一阵沉默,电话这头是死一般安静。我耐不住沉默,不安地去看爷爷的脸庞,瘦的就像一颗被风雨摧残的花骨朵。好多股调皮的汗水从他皱纹和骨骼的隧道里快乐的渗下来,像是玩滑梯的孩子。

最后主治医生答复了一个字:拔。

三分钟窒息的时间这次被拉的好长。那根血淋淋的沾满痰污的导管,就像杀人之后拔出利剑一样被缓缓地拔了出来。对这根肮脏的沾满血污的导管,我不知是应心存感激,还是该憎恨。导管拔出以后,爷爷就不再反抗了,浑身瘫软的和一滩泥一样。他已经赢下了一场壮丽的决斗,现在他像英雄一样轻轻喘气,调理呼吸,微微点头,宣告他的胜利。紧蹙的眉终于开了锁,眯了好久的眼,也轻轻地睁开来看我们,封许久缺了上边牙的嘴也拉出一道亲切的弧线,淘气地朝我们微笑。这一刻,父亲和哥哥也落泪了。他们各自取出窝藏在口袋里的白酒,一饮而尽。可是爷爷的状态还不稳定,医生叮嘱,一定要密切注意显示器的各项指数,一有异常马上按铃。父亲和哥哥一边偷偷抹掉泪水,一边微微点头。

我们三个,不,我们四个这一夜都没了睡觉的心思。

窗外的雨,也陪着我们,狠狠地下了一夜。

天可怜见,第二天,爷爷渐渐回复了意识和说话的能力,但还是极度虚弱,没有完全脱险。少了几颗牙,他的声音不再像从前那样动听了。爷爷轻轻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又住院了,都不和我先打招呼?姑姑们含着眼泪安抚他,爸,既来之则安之,您就安心多住几天吧!

第三天,只有我在的时候,爷爷把我唤过了过来,轻轻地说,我要吃清明果,这次要咸的。

我使劲点头,懒得打伞了,然后奔杀冲进冷雨包围的世界。此时天已黄昏,千家万户渐渐开亮了他们幸福的灯盏。我看着路上舞动着的鲜艳的雨伞,觉得它们是在一条泪河里漂流。跑遍了所有的街道小巷,我最终没有找到那一颗救命的清明果。那些平时无所不买的店铺里,不是只有糖的,就是做了咸的但是没煮熟。最后,我只好索性都买了。冰冷的雨,打在脸上身上,是很冷的,我微微笑开,想想这几天的事情,也就不觉得冷了。

清明的冷雨,还在狠狠的下。

带着清明果,我悲喜交集地朝住院部的棺材房跑去。

我想,最美好的春天,一定是要在雨天。

而且,最美好的春天,一定是在要清明。

或者,最美好的春天,就是今天。

我不禁伸出舌头,想尝一尝这个春天的眼泪,究竟是酸是甜,是苦是咸,还是索然无味。

而清明的冷雨,并未眷顾我的心情,还在狠狠的下。

(此后第二天,爷爷病情稍微未定,父亲命暂时我返校,后一日,爷爷于清晨病逝。未能夜奔谋见最后一面,终成长恨。再一日,与父亲料理丧事。是夜于殡仪馆内有感,思作【伤逝】,实为【丧事】,以悼哀思。)

【伤逝】

三天之内,江南江北折返千里,只恨时不待我。

这边车子杀进一片金色的油麻菜田,刚挂了电话,那边已是锣鼓喧天。

生死阴阳,这时已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

楚地风习,人老了,道场法事是不能少的。虽不是土生土长的剽悍楚人,亲朋盛情之下,只好笑纳着入乡随俗。

锣鸣响彻,像是女子悲恸的哭嚎;钹语切切,那是吓坏了的孩子恐惧的哽咽。唢呐曾是血性男子,嘶吼呜咽了一夜,此时已经泣不成声。披头散发的花鼓,白着一双失明又复明的眼,瞪着湛湛青天长歌当哭,也像是在痛惜老友的亡故。

做道场的是位肥壮的道士,酒足饭饱后换上花花绿绿的行头,从袖口里摸出拟好的经文再看一遍,然后开始了他的表演。鞠躬。鞠躬。鞠躬。他的莲冠头饰,在就要碰到土地时停住,候了两秒才缓缓抬起。沉寂没多久的唢呐锣鼓突然响起,道士踩着鼓点,兴奋地跳起古老的巫舞。楚地的道士不如中原的正宗地道,却自有另一番来自山野的仙风道骨。桃木剑。打神鞭。招魂幡。道士铃。这些怵人的道具在道士手里更替舞蹈,舞的兴致勃勃风生水起,舞的满堂宾客都鸦雀无声。

法事渐入高潮,道士手中的惊堂木突然狠狠落下,在桌上砸出一个方正的血印。众人先是一惊,然后又被道士口里的经文唤醒。道士念的好像是佛家的《大悲咒》,腔调却近似宁州当地的戏文,庄严中带着几分滑稽,肃穆里掺着些许野气。我等外人不知所云,只在恍惚间捕捉到几个熟悉的姓名地名,全当仙乐受用去了。

如此这般一炷香光景,道士鞠躬行礼,谢过四方神明,开头的焰口就算做完,旁人也不再严肃,说笑的闪一旁谈天去了。等到道士歇好了再开始下一段的法事,除了亲人们,其他人也不再注意,只管找自己的乐子去了。

道士也不理会旁人声色,依着老规矩,按部就班地进行各项法事,直到日薄西山乌鹊南飞,直到苍老的月亮从天边探出半面枯朽的头颅。

道士看了眼这时的天月,掐指胡捻了个僵硬的兰花指,随即招呼亲人们端了灵位香烛,带上烧酒鞭炮,去走一轮例行的迷魂阵。

路过池塘,早蝉长鸣蛙歌断续。顽皮的晚风险些吹灭了香烛,只好招呼引路的道士放慢些步子。他却不做理会,口中念念有词,兀自眯着眼挥着剑,往后山的“迷魂阵”去。传说的“迷魂阵”,不过是九宫格八卦阵类的玄虚,按老规矩起码要走九九八十一个来回,这样人不晕死也会累死。只有待到道士破了八方瓷方才能出阵。一行人跟在道士后头晕晕乎乎地转,道士却驾轻就熟载歌载舞,颇有些得意。在黑暗中,众人分明是在欣赏古老的傩戏。

破阵以后回到灵堂,里外已经准备好了三桌麻将,那是给陪同守夜的宾客消遣的。道场只做到一半,还没有完,可众人脸上都写满了倦意。

夜入一更,道士过来唤我,做法事的时间又到了。我揉了揉眼,跟他出去,发现当下那几桌热火朝天的麻将已经冷却下去了,心中一阵欢喜。人散的差不多了,唢呐也不响了,锣鼓间或还会坚持着哐当一下。这法事是快要结束了吧,我喜欢安静,尤其是在这个应该冥思的时刻。不禁往窗外望去,所见只有漆黑,以及一轮微笑着的雪白的月亮。心里诧异,这月亮也太圆满了吧,然后接了道士的黄历翻查,这日是老历十四。也就是说,今夜的月亮,笃定是要陪着我安安静静地圆满一整夜的。望着她安详的脸庞,我不晓得该怎样来答谢她的陪伴。

天破晓的时候,我竟然睡去过了。而且这一觉,睡得很香很踏实,安静的像个婴孩。父亲在身边鼾声如雷我也浑然不知。

我喜欢安静,尤其是这样容易迷醉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