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米的天空有点阴
西米是一座浮桥的名字。我喜欢坐在它身上,一边和萨特吵嘴,一边欣赏游泳的孩子。很多时候,一座就是三两个钟头,就像经历了一次旅行——从微茫的夕阳中出发,直达深沉暮色里。直到后来那一带淹死了几个孩子,老头就再不让我去那里了。
可还是有许多孩子前赴后继的冲去那儿戏水。
暑假天天在家里吹空调,脸上一点血色没有,身体也极度虚弱。一日晚餐时,老头很暴躁地要求我陪他打篮球,我满口答应,然后在餐后一头扎进电脑的怀抱里直到江西卫视开始播放红歌会,才在游戏CD的空隙跑出来挑衅:走,打球?然后老头一脸义愤地吼:那么晚了还打屁?你自己出去给我溜达一圈,起码30分钟。
我暗喜,忽然眼睛一阵涩痛,么么的,看来今天是不能再赖网上了,往镜子一瞧,果双目已成一双猩红兔眼。也罢,也罢,宅是要适可而止的,目前已经宅出一身毛病了:感冒(一个季度没好过),眼炎(持续作战的悲剧),空调病(肌无力),软骨病,(膝盖骨肆意位移,我可不会跳舞)……老头常常公开咆哮以示怒其不争,年纪轻轻就一病秧子架势……我擅自把他悲凉的下半句台词补全:老天爷莫不是要老夫白发人送黑发人……Ok,为了让老头少操闲心,也为了自己的健康,决定从出空调房去!
出门时大概七点三刻,太阳闪的很远了,余热尚在。我的散步路线是沿江路浮桥浮桥浮桥,这样比在内外马路上裸奔更有feel,也不似广场一带热门线路那样聒噪。很多时候,我不知该不该为自己600+的视力高兴,因为视力差,所以看见的世界很朦胧,所以觉得路上所有的妞都是美妞,所有男的都是猥琐男,这样很容易产生优越感,保持优越感就会有好心情。但游走在这边一线的人是不多的,算是郊区了,其实也不偏,就是不爱开路灯,幽静燥热的草坪总像在抛媚眼来着。我想以后孩子们要是没地溜,一定要带他们来这里。
踏上了浮桥,感觉很……飘逸?它是江上的倒数第五顺数第三座浮桥,由一艘一艘铁皮小船连成,和五岳剑派一样同气连枝貌合神离,所以踩在上头就跟踩上小船上的感觉差不多。此时,夜已黯淡了,把山水掩护在墨色中,江心波光粼粼,似乎这片水域是有些圣洁的。但我是知道这条江的底细的,所以无法享受它此时的朦胧美。行至浮桥中段,几个扑通扑通的入水声引发了我新的兴致:乖乖,这时候还有人在戏水哇,帅气啊!急忙睁大了眼去寻那几个弄水的勇士,无奈视力不济,只得望着袅袅涟漪,一边垂涎一边嗟叹。当年这条河还干净的时候,爷爷也曾到过中流击水,那是河水还活着的时候。那时河面也更高更宽,一江清水流向东,爷爷就和一帮虾兵蟹将们在里头可劲撒欢浪遏飞舟。虽然那时候每年也要淹死几个贪玩的孩子,但这几年情况不一样,这几年下水的人少了,所以最近死在水里的不是寻短见的就是臭死的吧。
想到这里,一只蜻蜓突然从身边飞过,心里不由一震:那八成是只红色的鬼头蜻蜓吧,糟糕,不该想太多不干净的事。忘了是溪君小盆友还申俊小朋友说的,没个淹死的人的魂魄都会化成一只红色的鬼头蜻蜓,在暗夜的水面像鬼火一样游弋,勾引活人入水。说到这里,又联想到了水猴子的故事,就是拽人入水的水鬼,喜欢吃小孩的。水猴子应该就是《盗墓笔记》里说的鲛人吧,不晓得有没有给河水熏的绝种,没有的话,我倒很想被它们邀请到水里,这样老头就不会责怪我下水了吧。
我的记性是很BT的,大事不挂心,小事锁心上,比如说溪君的音容笑貌,我是记得很清楚的。要是长到今天,他该出落成一位美男子了吧。小时候老头管我比较严,只让我和长相干净的孩子玩,因此让我错失了许多和不良少年们火拼的机会,现在好恨,作为对老头的报复,所以我现在管他管的很松。溪君十年前举家搬去上海,一是因为他母亲是老知青,落叶归根,二呢,可能是为了辟邪,这是溪君后来唯一一次回访时说的。这事呢我其实是晓得的,当年和溪君在后山的后山嬉戏,少年好奇觉得什么都好玩,忘了是追捕一只野兔还是昆虫,总之在一个土包里掘得一只破翁,里面盛了几截骨头,不知是什么生物的。当时两人心都寒了,认定那是人骨,然后没命地夺路回奔。第二天,溪君问我怕不怕,哭没哭,他哭了一晚上,最后告诉他妈妈了。为了照顾他的面子,我没有如实回答,没哭,不过尿床了。其实,我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溪君暧昧地说,她妈妈去请教了南山寺的和尚,和尚说那可能是个破了土的坟包,两小娃掘了别家的宅第,别家怎肯罢休?溪君的言下之意是最好我们再去把那只破翁埋回去。我心里毛毛的,但还是答应了,毕竟祸是自己闯的,但见溪君脸色闪烁,他随后又说,还是不去了吧,让母亲代劳了吧,烧几炷香磕几个头就没事了。然后他又从脖子里掏出一颗菩萨,说这是和尚给的,你最好也去求一个吧。
他的话说到这里,我觉得他已经没理由害怕了,既然他母亲善后做的那么好,有什么好怕的呢?倒是自己没有什么护身符,搞不好就会要当替死鬼。但仔细一想,护身符这类东西家里是有的,于是一气找了十几个小菩萨带上。后来没过多久,溪君全家就搬上海。我记不清他母亲有没有和我谈过此事,可是我记得他母亲待我的态度是有些变化的,溪君是很怕妈妈的,但是我觉得他妈妈和善的很,像老奶奶,而不是阿姨大妈的那种和善。后来和溪君的联系断了两年,隐约还记得收到过他的明信片,直到我初一时他回来探亲。那时我接到了他兴奋的电话,当然也兴奋的不得了。他回来三天,在我家住了一晚,聊了什么已经淡忘了,只记得他说他家住在浦东,开了一家自助餐厅云云,总之没提过那件事。临走的时候,溪君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这里总是让他害怕。我想,他怕什么,是在怕那件事么?
其实在那件事发以后呢,我是去过肇事地点的。那时候老头还比较年轻,还有散步的野趣,是他牵引我去那里的,在一个哼着“莫斯科郊外的夜晚”与“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的清晨。我以为老头知道了这件事情,所以才要带我往那个方向走,因为那个方向是老头第一次带我走。我畏惧了,然后惶恐了,莫名其妙。老头看见我走到那里就摆出一副宁死不走一步的架势很是诧异,因为我小时候表面上的很顺从的。忘了挨没挨巴掌,反正是没继续走下去。我想这种晦气的事情和晦气的地方,知道的越少越好。我不怕自己被怎么样了,但不敢想象亲人受牵累的景象。以后的几个月,我没去过那里,后来我有意去过几次,每次靠近都毛骨悚然,所以都是走近了又撒腿抛开。后来遇上的种种不顺和变故,我的潜意识都会把它们与此事相连,为此我很可能做过无数个不同版本的噩梦吧。
而如今,这件就快要消失的往事突然浮现脑际,不由一阵心悸。后来和老头去过上海玩,自然没有时间去拜访溪君了,若是再提此事,不晓得他是会心想起,还是茫然不知。我倒情愿那事件只是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噩梦。
瞎想一气后,浮桥这边除了自己,已经再没人影了。这样的夜里,有没有月光都无所谓了,要是可以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说鬼故事,那多惬意啊……最后,我再看了眼河边那颗巨大的柳树,似曾相识,难道……您就是传说中的桃精柳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