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土豆兄弟

故土之犁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9-04 11:08 责任编辑:水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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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语言结实而饱满,视角独特,笔触比较沉重,充满对土豆的未来忧伤和思考。有一种丰收溢满喜悦的情绪弥漫着,又有一种淡淡的无奈在蔓延。

这几天,准备着给我的土豆兄弟们写点东西。可想了好长时间,竟然憋出了一首诗歌《土豆》。这首诗的出现,让我有点意外,也让我打了好几遍的散文腹稿,没了头绪,聚不起精神来。这样一来,头里面老旋着正在开花、准备入面的大片大片的土豆,又旋着秋后那一堆一堆卖不出去的土豆们。这些土豆们搅动着思绪,没有办法平静下来,可又如鲠在喉,不吐难受。好在这两天有点空闲,家里的土豆正好吃完了,我在买回土豆的路上,断断续续地想着土豆的一些事情。就写下了下面的文字。

土豆放在了厨房地上,我回到电脑的旁边。老觉得他们如影随形地挥之不去,便写下“我的土豆兄弟”这几个字。却又觉得我和土豆的确有点区别,终究比他的境况稍好些,就在前面加上了“我和”字样。我唠叨着说,土豆兄弟,你要这么多头衔干什么,你听听,洋气的马铃薯,上口的洋芋,书面的土豆,还可以方言地叫山药蛋吧。做人要厚道,你花里胡哨的搞些什么名堂呀。他有点狼狈,可也慷慨陈词,你说得轻巧,这世道好混吗?我在明朝手里才新来,没进过风雅颂,没赶上诗词曲,没有本科学历混出个人样容易吗?我被他抢白的有点尴尬,就和他商量,这样吧,我把你也写在我的诗里头,兴许有城里人看到,多吃几口土豆丝,你的身价会好些。他满脸沧桑,哎,得了吧,现在的诗,不是饿着肚子自己哄自己,就是吃饱了肚子自己吓自己。再说,看诗的人有几个,你说说?我把头往高处仰了仰,幽幽地说,这些年你在城里都咋折腾来着?他叹了一口气道,我呀,印了好多好多的名片,就你说的头衔。又不惜把自己作贱成各式各样,可人家一眼就看出我还是个土豆。我就不服,你看看我这体型,够丰满够白净吧,别人露一个肚脐眼,我就浑身长满,够性感吧。可最后还是潦倒成这样,你说我冤不冤?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有点消化不了。我只好和我的土豆兄弟都默默地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很惺惺相惜,跟城里人一样。我们心里都清楚,这城里的的确确不好打拼。这么着无言了好长时间。大概能抽两袋烟的功夫,土豆突然说:咱俩还是去趟乡下吧,心情可能会好些。我也有点悲壮,城里人又不种庄稼,还有什么好办法呢。我们好歹多少也见过些世面,乡下又不嫌咱们没文凭,回家看看也好。我和土豆兄弟,就这样决定到乡下看一看了。可临出发,一边想着回乡的各个细节,一边又心虚我们这幅行头家乡父老咋看待哩。惴惴不安之间,我们的脚已经迈上了去乡下的土路。

我们是七月来到乡下,走近故园的。我们站在山豁豁口,停下脚步,有点无辜地翘望我们的村子,泪流满面。这是怎样让人恨上几千遍、又爱过几万遍的故园啊。村庄像是怕风吹走似的,牢牢地拴在村头的老榆树上,招展着。周围的梁峁很小心翼翼拱护着,身上都挣得长满了绿毛毛。盘旋着的鸟雀,久久地不敢落下来,唯恐轻微的触动会让村子随风飘走。一声声的翠鸣里,恨不得那一绺绺炊烟都是可以栖落的枝条。一座座的院落里,没有丝毫的响动,都好像静静地等待夜色的到来。那崖畔土墙边没有白发苍苍的母亲等待的身影,只有那棵垂条如发的柳树,固执地坚守着。一只白狗从一扇木门里跑了出来,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四下望望,没有叫,又卧到门前的枣树下警觉着。夜色渐渐的浓了起来,故园也愈来愈暗,很是朦朦胧胧。我们忽然觉得在这个季节来到故园门口是多么的不合时宜,骨头如同化了一样,整个人慢慢地瘫倒在温热的泥土上,动弹不得。大概又抽两袋烟的功夫,我们在如水的月光里回过神来。没有拍打身上的土,我们觉得这样更容易混进村子。果不其然,我们成功地踏进了老屋,同样成功地躺在了日思夜想的那方土炕,没费吹灰之力。我们为没有实施各种进村计划甚至有点沮丧。这一夜,我们睡了这好些年没有睡足的好觉。没有通宵的灯光,没有彻夜的车辆,更没有不眠的喧嚣。有的只是透夜的月光和无边无际的静谧,连梦都没有。其实,这里的静谧是为庄农人准备的,他们可是第二天要干活的。这一觉睡的呀,日上三竿,舒服。舒服的我们有点忘了这是哪里。见过些世面,却又不想干活的我和土豆兄弟,才睡到了这时候,互相埋怨着。

到底还是土豆兄弟圆滑些,憨憨的样子亲切地打着招呼,很快地融入了故园。写几首歪诗的我,傻乎乎地跟着,脸上漂浮着模糊的笑。到没人的地方,土豆回过头来,恶狠狠骂我,你还清高个屁,这儿是故土,是根。好像他也觉得有点过分,就委婉了一下说,你行行好吧,放下你的臭架子,你这样子谁受得了。说完,他大步腾腾地走开。我像打愣的鸡一样,发了好一会呆,也磨磨蹭蹭地走远。我知道,土豆是要到那一家一家的地里看亲戚。我坐在地头,土豆们像招待赐福的各路神仙一样,用齐刷刷的手欢呼,用淡淡的香气供奉。我有点飘飘然,我毕竟是写过几首歪诗的。在这大片大片的土豆地畔,我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躺下来双眼望天,惬意地听着土豆们亲亲热热的拉家常。

见过世面的土豆不肯多说,倒是乡下的土豆话不少。一个个眉飞色舞,头顶粉嘟嘟的小蓝花翎左右直颤。他们说呀,我们是挤在节气夹缝里的。夏田都种上了,秋田还不急的时候,我们就挤进这个间隙,是不是对父老乡亲够体贴。他们够忙够辛苦的了,大家都要错开种。可这样,他们又把咱们既不算五谷,也不算杂粮,你说亏不亏?亏就亏,咱不怨,怪咱来的迟,好歹他们算庄稼,就心满意足了。咱的本事就是既当干粮又当菜,让他们顿顿都离不开,你说过瘾吧。你还想听听咋种,咱给你说道说道。谷雨前后,村人歇下一口气。半夜鸡叫两遍的时候,母亲们就起来,攥住一个,用刀刃沿芽眼小心地切成一个个椎体,用草木灰拌过全身。我们很是得意了。我们知道该干啥了。天麻麻亮,我们骑在驴背上,一颠一颠地就来到这里的新家。好像有个什么写诗的说过,田野上风都不敢大,一坡一坡的山地上,父亲和母亲在点种洋芋,新翻的犁沟里,随着母亲的手扬起又落下,洋芋籽以故园最优美的曲线扎进了泥土。走在前面的父亲的手也扬起又落下,鞭子也以故园最优美的曲线在空中行走,秋天就慢慢地变得饱满起来。这是说咱们吧,可怎么这么别扭,老不习惯。听到这里,我有点脸烧,就坐了起来,背剪起压的有点麻木的手,沿着地埂学着村人左右看看。我又像“有个什么写诗的”起来。故园的七月,真的有点迷人。麦子都整整齐齐地码在地里,玉米长的快掩住地了,这些绿和金黄奢侈地铺展着。鸡鸣狗叫,遥相呼应,村子也已经掩映在树木的墨绿里了。一派诗情画意的田园风光。我的土豆兄弟及时地过来,拉了我一把说,别文人了,回家吧。回家就回家,我掩饰着。

我和土豆兄弟又坐在老屋的土炕上,居然没有一点睡意。土豆表情复杂,我能感觉到,他心里汹涌着。叫我“别文人”的土豆特文人地喃喃起来。他说,我的这帮弟兄们,他们是那样的天真无邪,那样的快乐无忧,我好生羡慕。我记起我小时候了。那耱平了的黑褐色的土地,耱痕均匀如波浪般柔顺,这是父亲母亲给我们铺就的床。我们藏在故土的深处,感受着泥土的温润,伴随着故园的心跳,陶醉在这温暖的怀抱里,不想从土里钻出来。一阵阵雨浇,我们没出来,一阵阵日晒,我们没出来,就在小牛犊调皮的蹄子不小心踩到我们的床角,大家好奇的想看个究竟,一夜之间,我们的苗子破土而出了。没入过诗也没入过词的我们,还是合辙押韵地一行行排成诗词的形式,誊写的纸有点太大,我们只写了一个角角。故园上空有云飘过,有月相随,有鸟鸣点缀,有山梁装饰,这篇作品够气派了吧,哈哈。我们也长个子,但不想长高。我们也开小花,但十分朴素。我们知道我们的收成都在土里埋着哩。父母用锄头把棉絮拢的很蓬松,我们知道父母渴求我们的壮实。我们是娃儿的书本钱,是父亲的茶叶钱,是母亲的针线钱。我们不敢偷懒,努力地把自己长的够圆够大。在别的庄稼都颗粒归仓了的时候,父亲就挥起镢头,一下一窝,把我们从土里刨了出来。我那些没见过日头的弟兄们,都幸福的仰面朝天,在故园的田野上大模大样地躺着,享受着故园里所有的祝福和期盼。然后是母亲一个一个拾成堆,再和父亲用架子车拉回家,放进土窖里。那样的时光是美好的,是刻骨铭心的。我的土豆兄弟说到动情处,有点倾诉,又有点自语,我也对这种怀念的幸福有点嫉妒了。

我还有点向往。我说,兄弟接下来呢。土豆半天不吭声,神情渐渐黯淡了下来。我似乎问的很多余。可土豆兄弟并不介意,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好像让自己保持了平静,才缓缓地说开了。兄弟呀,我知道你写那首《土豆》的时候,只写了切成丝,炸成条,熬成泥,曲意地回避了我们最痛苦的方式,磨成粉的过程论谁也受不了。但这并不是我们最最痛心的。让我们撕心裂肺、挫骨扬灰的是父母那悲苦的眼神。我们一毛钱两斤要被车拉走,父母恋恋不舍的手,在空中抓了好几抓,无奈的又落下。我们就恨不得自己个个变成金蛋蛋,换成父母手里一沓沓汗湿透了的钱。土豆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抽搐着,眼里没有泪。我多么希望他能嚎啕出来,或许会好受些。可我自己都噎着哭不出来,也就不敢劝说他。又隔了好几袋烟的功夫,我说,兄弟,咱还是回城里去吧。他沉思了良久说,我不去。我是一个唯一知道结局的土豆,我的兄弟们还在努力,我要留下来,陪着他们渡过这值得欢娱的时光。你留下不合适,你就去城里给我们打个旗旗,用你的笔说一说乡下有一个知道结局的土豆。我动了几动,说,你呆在这里,会更加的痛苦的。他开始一句话也不说了,一直到鸡叫三遍的时候。

天还没亮透,我要孤零零地回城里去了。背过身,我知道我的故园在背后,眼前所有的方向都是他乡。我得赶紧走几步,不然,我爆满的血管会一条一条迸裂,洇湿故园的泥土,让我再也拔不出脚来。我还知道那满坡满坡的土豆们,正在用如炬的目光送我上路。其中就有一个是我的土豆兄弟,我那唯一知道结局的土豆兄弟。

这么写着想着的这几天,不太下雨的天居然淅淅沥沥地有一阵没一阵淋着。即将歇笔天就放晴了。这个下午,我正琢磨我这种“自语式”的文章,到底是不是散文的时候,媳妇走过来,问我晚上吃啥饭,我随口说,洋芋菜吧。她说,你顿顿洋芋菜,你就是个洋芋的命。很平常的话今天觉得有点异样。我就琢磨我咋就是个洋芋的命。想着想着我还真觉得我就是个洋芋的命。哎,就这么着,做我洋芋的命。搁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