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敲我窗
听冷雨敲窗的滴答声,让思绪在键盘上孤独舞蹈,用一些琐碎的文字,来纪念一些与生活、与亲情、与村庄、与秋雨有关的事情。亲情如水,绵延不绝,岁月如歌,人生似梦,路是自己走。一些苦恼、欢乐,都化作了晨雨里的一点诗意,从落键的手指上归于沉静。
三十五年前,那个被秋雨敲打的黄昏,我拿一本小人书,拥一条薄薄的被子,坐在靠窗的那张土坑上,透过雕花的木格子窗棂,看雨水穿过老槐树苍老的枝叶,在老屋瓦檐上扯成一道帘子,秋寒的冷气浸在一片烟雾中弥漫空落的院子,在我饥饿的目光里颤抖着。
外院的灶房里,风箱的呼啦声有节奏地响着,玉米开花的声音噼里啪啦地传来,十分香甜地诱惑着我不断地朝外张望。一会母亲端着一碗玉米花走进来,放到我的被窝前。玉米花热乎乎的,还带有炭火的味道,我很快乐地捡起一颗最大的玉米花放进母亲的嘴里,母亲含在口里,然后给我掖好被角,就又出去了。
母亲单薄的身子穿过窗外的雨帘时,我心里突然泛起湿湿的情愫,那秋雨似乎是一条条长长的丝线,在我贫困的童年里织下最简单却最绵远的温暖和幸福。
二十八年前,一个阴雨连绵的秋夜,我蜷缩在床头,靠着裱满了报纸的土墙,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如饥似渴地读着从别人家里借来的书籍,母亲就坐在与我隔桌的床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穿针引线,纳着准备新年穿的鞋底。
看书累了,我会瞟一眼母亲,那副老花镜似乎有点不太合适地架在她的鼻梁上,总感觉一低头就会掉下来。母亲抽线时的神情很专注,动作很好看,针从鞋底的这一面扎进去,然后从另一面钻出来,被母亲灵巧的手指夹住抽出来,将线绳往手腕上一绞,嗞地一声,长长的麻绳在两只反方向拉伸的手臂间,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母亲把磨得银亮的锥子在头发间划拉一下,在侧着的鞋底上狠狠地扎个小孔,然后再把带线的针扎进去,下一针又开始了。那时,我感觉母亲蒙着灯光的影子很美,以至多年以后,那动作就像电影中的一个特写镜头一样,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回放。
母亲发现我在看她时,就停下手中的针线,用手往上推推老花镜,然后对我笑笑说:“困了就睡觉吧,丫头。”我点点头,将被子往头上一蒙,听着雨水敲打在美人蕉叶子上的清亮声音,很快就进入梦中,梦很温暖。母亲充满呵护的目光和慈爱的笑脸,就像一盏灯火温暖着一个个寒冷的日子,也温暖着我的一生。
二十二年前,一个细雨霏霏的早上,我背着一捆书籍,打着一把油纸伞,到十几里外的一个乡村高中读书。那条泥泞的小路在我的脚下向前静静地延伸着,滑腻得站不稳脚跟,而我却没有感到难行,一想到我可以继续读书,学校就像太阳一样诱惑着我,让我如逐日的夸父一样,停不下执着的脚步。
我在小路上行走着,两旁是笔直站立的白杨树,还有一望无际的田野,柔软的泥土已经拱出了青青的麦苗,清新的醉了我的心。我似乎就是那泥土里钻出的麦苗,只要沾一滴秋天的雨水,就会蓬勃出一片绿色的希望。
那时,雨水穿过树叶打在我的伞面上,叮咚叮咚的声音,很有节奏地陪伴着我,我感觉脚步格外轻快,仿佛前方有无数美好的梦想在等待我去采撷。
三年后,我手拿着一张烫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再次踏过这条泥泞的小路,那些湿过村庄和田野的小雨竟是如此亲切,湿润着我的心,也湿润了秋天的诗意。
十一年前,那个晦雨泣诉的下午,我素衣白缟,一路尘泥,送走了爱我们如爱自己生命的父亲。为父亲掩上最后一抔黄土,我凝视着高隆的坟头,想起父亲奔劳的一生,遭遇过人生低谷,也登临过事业巅峰,而最后却化作一棺空灵入尘。想象从此以后,在这深秋的郊外,没有子女绕膝的欢笑,没有功名冠身的荣耀,只有一丘黄土和满目凄凉的秋雨秋声与他为伴,蓦然之间,我似乎禅透了人生许多机理。
秋雨湿心,秋情伤人,在我年满三十岁的春秋里,我沉醉于一斗功名,不知疲倦地与命运抗争着。多少风雨来过,多少霜雪打过,从没有任何困难挫伤我不屈的斗志,也没有任何人事折杀我狂放的性情,而现在,一丘黄土,却让我躁动不安的灵魂突然之间有了一种淡定的皈依。雨水滑过浸满泪花的眼睑,渗进唇角,那涩涩的苦苦的滋味,让我无从分辨是泪水还是雨水。
堆满坟头的花圈,被沥沥的雨水浸渍成花花绿绿的图案,模糊了我迷蒙的视线,一切都在雨声里陷入沉寂。给父亲作完最后的跪拜,我想象着一个人的历史从此埋进泥土,一些怅惘涌上心头,从此,尘世如烟,功名如土,都混在岁月的流里,在我的世界里渐行渐远了。
六年前,那个秋雨潇潇的下午,我拿着一纸调令离开了那个工作了16年的乡下小镇,走进让许多人向往的城市,那时,我并没有什么激动,只是觉得出了一次远门,只是在一个陌生的驿站认真地去走下一段的生命路程。
记得那天,我冒着大雨,如落汤鸡似的,在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刁难的眼光里做完了最后一件事情时,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人生就如一些漂泊的云朵,而雨水就是云朵行走的一种姿态,无论它坠落到哪里,遭遇到什么样的挫折,它都不会放弃对天空的依恋。
而我就是一朵会飞的云儿,正以雨水的形式在他乡的天空下漂泊,无论什么样的风雨,都是我行走的一道风景,美丽也好,荒芜也罢,都不会影响我独自行走的无怨无悔的生命,都不会让我迷失来时的方向。
现在,我坐在这样一个秋天的凌晨,听冷雨敲窗的滴答声,让思绪在键盘上孤独舞蹈,用一些琐碎的文字,来纪念一些与秋雨有关的事情,让那些庸俗的市侩激发我的灵感,一些所谓的苦恼于欢乐,都化作了晨雨里的一点诗意,从落键的手指上归于沉静,这时耳畔响起苏轼的夜吟:“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也许我不该有太多的感慨,毕竟这秋雨比起李商隐的“巴山夜雨”来要动听得多,比起易安的“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要温暖得多。然而,我们也如他们一样都是人生路上的一个过客,携一蓑烟雨,过得也如此,不过得依然如此。
秋雨敲窗,生活的沉重、亲情的难舍、村庄的雨烟都在雨的声音里徘徊,而我除了写下这些文字,还有什么可以来记录这一段听雨的心路?天亮后,我可以看到村庄布满天空的阳光吗?
2009.0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