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之恋

凤彬 散文 爱情滋味 2009-08-29 11:58 责任编辑:水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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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朴实的语言,细致生动地描写,深情地演绎了一段浪漫凄美的海上之恋。

那年在县城上学,毕业考试已经开始,忽然,中央一纸“五、一六”通知,全国大中专院校立即停止教学闹革命,在本地革命,去北京革命,去全国各地革命,“大串联”革命。其实并不明白革什么命,谁革谁的命,反正只要高呼革命,坐火车可以白坐,吃饭、住旅馆可以不花钱。趁热闹,我坐上京沪快车,去上海革命。其实去上海是因为大哥住在上海。

在上海的日子也不怎么“革命”,每天在街上走走,去大学看大字报,跟在山东差不了多少。这天,对门邻居也来了客人,客人是北京邮电学院的女大学生,也是来上海“革命”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共同语言自然多了些。姑娘叫小鸾,年龄和我相仿,高挑的个子,略黑的脸庞,大大的凤眼,两只不长不短的发辫,一身洗得泛白的军装,北京邮电学院的红卫兵袖章鲜红鲜红,一开口十足的京腔京韵京片子十分让人喜欢。从此我们一起上街,一起去大学看大字报,一起去公园,一起“革命”。

不愁吃穿的日子过得也快,一晃,几个月已经过去,我盘算着该回家了,我把回家的念头告诉了小鸾,小鸾立即说也要回北京并与我同行,那时侯火车天天被“革命”大军淹没,大哥不同意我们挤不花钱的火车,特意为我们买了上海至青岛的船票,次日下午,我和小鸾从上海十六铺码头乘工农兵十四号轮起航,我们的票子是二等仓,201房间暂时属于我们,房间里一桌、两椅、两床,要不是床头上方挂着救生衣,还真以为是旅馆的客房。放好行李,稍事整理后,小鸾要我陪她去甲板看海。八月下旬的海上,凉风习习,傍晚时分已难辩东西南北,旅客的嘈杂声被关在仓内,甲板上了无人影,轮船涡轮的破浪声哗哗作响,船头犁起万倾波浪,间或一声汽笛的长鸣惊起不远处一片片海鸥,海鸥扑打着翅膀,在船的左近不即不离,发出呕呕的鸣叫,远处水天一色,苍苍茫茫,不知什么时候,小鸾挽住了我的胳膊,小鸾轻摇臂膀:“在想什么?”我应声看着小鸾,她立即捕到我的目光,我们面对面倚在船舷围栏上,两双手相互握住,四目相视,一阵海风吹过,小鸾的一绺头发轻拂在我的脸上。“明天是你的生日?”我点点头,女孩子真是心细,一次去交通大学看大字报无意中说出生日,事隔月余,她竟记得。“两天后船到青岛”,“是”。“到青岛后当天乘火车回家吗?”我不语,小鸾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字条,是小鸾的通讯地址,字迹清秀飘逸。“到家后请立即给我写信好吗?”我郑重点头,小鸾似乎满意了。天色渐晚,轮船有些颠了,小鸾依旧挽起了我回到房间。

次晨一阵花香袭来,在我床头上一枝月季花虽已不算新鲜,但浓浓的花香和含苞待放的掬态让人十分爱怜,在包扎着花束的纸带上“生日快乐”几个字格外惹眼,难得小鸾一片心意,上船前她竟做好了准备。“生日快乐”小鸾小鸟依人般依偎在我身旁。“今天打算怎么过?”“在船上还能怎么过?”“头午我们去餐厅打乒乓球”,“行”。船上不大的餐厅,摆有几张乒乓球台,聊以打发旅客单调的旅程。“下午我们甲板拍照”,“好的”。“晚上我们去贵宾仓吃饭。”“你请客?”“当然”。小鸾伸出双手,把手掌立起,等我与她击掌拉勾,我伸出双臂手往上扬,我轻轻抱住了小鸾,我在她耳边轻声说:“谢谢您!”。小鸾修长的身材几近与我同高,她略一耸身一双胳膊圈住了我的脖子,一阵幽香似兰的口气吹在我的脸上,吹在我的脖颈上。我的心怦怦直跳,我重复着“谢谢您!”小鸾轻摇双膊,我随着她的轻摇扭动着。“不要谢谢您,要另外三个”,“另外三个字?”我重复着,掂量着,小鸾火辣的脸间或磨擦着我的面颊,眼睛直视着我盼我说出另外三个字,过道里响起了脚步声,服务员送热水来了,我们迅即分开,各自整理着自己的床铺。

令我十分意外,小鸾的乒乓球是那么历害连打连赢,球技不在一个水平上显得乏味。小鸾和我做起了打手游戏,小鸾抓住我一只手,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手心朝上,我的另一只手指在自己鼻尖上,小鸾的另一只手打一下我的手心,同时喊一声“眼睛”,我指着鼻尖的手,须立即指向自己的眼睛,看似简单的游戏我却屡试屡错,小鸾喊出头发我却指向下巴,小鸾再喊脖子,慌乱中我却指向了耳朵,等我行令时小鸾却差不多一次即中,我只好傻傻的伸出巴掌挨打,我匆忙笨拙的样子,令小鸾笑地弯下腰去,小鸾的眼神里溢满着得意与幸福,小鸾再打一下突然喊出了“心”字,心在哪里?一时我不知所措呆在那里,小鸾再次重复喊出“心”字,我指着鼻尖的手,摸向自己的心窝,小鸾停下手,悠悠的说:“心者我心,非你心也,知己心者,知彼心乎?”我知道小鸾动了真情,我只得含混的回答“我知,我知”。小鸾搂紧我,一双热唇在我的腮上使劲拱着,对面客仓的门轻轻一响,“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你身旁”的歌声飞了进来,小鸾和着节拍反复唱着“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你身旁……”

晚饭小鸾带我去了贵宾仓,不大的包间靠近船舷,服务员很快送来四菜和一瓶红葡萄香槟,高脚玻璃杯盛满了透亮的香槟,盛满了小鸾的甜情蜜意,窗外已经黑下来,远处似有点点灯光,灯光处应该是航船吧,航船上也有男女在对饮吗,古往今来有多少才子佳人,就有多少风流韵事吗?天南地北有多少痴郎倩女当有几多悲欢离合的华章吗?小鸾一次次举杯,一次次干杯,我应答着,小心躲避着,小鸾摇晃着身子,端起我面前的酒杯,又端起另一只酒杯:“哥,彬哥,让妹妹陪你三杯。”“喝、喝、喝交杯酒。”小鸾摇晃着,我赶紧楼住小鸾的腰肢,小鸾真的醉了。

工农兵十四号轮是我人生中的诺亚方舟吗?小鸾是我梦中的叶莉亚吗?这一夜我失眠了,对面床上的小鸾似在沉睡中,斜阳透过窗子恰照在小鸾的脸上,小鸾的脸上仍有泪痕,我正回味着两天来的航程,一首熟悉的“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声响了起来,小鸾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我们推窗望去,不远处一排排楼房越来越清晰可辩。喇叭里响起了悠扬的女声,“各位旅客,下午好!本次航班的终点码头青岛到了,工农兵十四号轮向各位致意!”轮船绵长的汽笛声响过稳稳地靠岸抛锚了。我和小鸾拖着大包小包被人流挟着终出了青岛码头,小鸾再次要我陪她在青岛住几天,我不敢抬头看小鸾的眼睛,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说想家中父母吗?说家中催我回去相亲吗?我找不出合适的话。“彩云追,雁南飞,心似箭,天涯人啊,何时归?”“彩云追,雁南飞,心似箭,痴情人啊,盼你归!”小鸾低声唱起“彩云追”,一曲未了,泪如雨下,我用手绢轻轻擦去她的泪水。小鸾定一定神,理一理头发,慢慢陪我去了火车售票口,学着大哥的样子为我买好回家的火车票,从胸前摘下一枚精致的毛主席像章,又为我买上一大袋苹果递在我的手上,“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让我们互道珍重吧!”“那你呢?”“去北京的火车票要等明晨才到,我一个人在火车站等。”我们再次互相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相视不语,一声火车汽笛的长鸣打断了我的思绪,蒸汽机牵引的列车吭哧吭哧驶了过来,小鸾嘱咐我带好车票,把行李拿上,等火车停稳把我送上火车,小鸾用热切的眼神盯住我一字一顿的说:“写信”,我重复着写信、写信,在站台上小鸾向我挥手,火车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似要挣脱尘世的悲情与烦恼,我不顾一切的冲向火车窗口,拼命把手伸向小鸾,小鸾踮起脚,把手用力往上伸,只差一点点终没能抓住,火车再一次长鸣,车轮碾动车轨,动了起来,小鸾一面跟着火车跑一面哽咽着,重复着两个字:“写信”,小鸾的身影模糊了,火车吭哧吭哧的节奏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吭哧吭哧的响声似是“写信”、“写信”、“写信”,我抓住火车扶手,脑子一片空白,我后悔着没有陪小鸾在青岛小住,后悔火车刚开动的一瞬间没有毅然跳下火车,我知道这将是我终生最大的遗憾。我使劲回忆着去上海的初衷,火车在加速,车轮飞转,车轮碾动铁轨的吭哧声逐渐变成了“革命”、“革命”、“革命”、“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