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季羡林先生的个人纪念
文章讲述很详实,字里行间可以体会得到作者对于季羡林先生的那终尊敬之意。一位卓越的人物,一位在某些领域有着独特贡献的大师,是永远值得人们惦念的。
2009年7月11日,旧历己丑年闰五月十九日,季羡林先生在北京驾鹤西去,各大媒体皆予报道,言语间有悲意,此皆不足道。愚以为,季老以98岁的高龄辞世,就其毕生绝学而言,确为文化世界的陨星之失,而就其一生治学的贡献而言,季老已完成人间的使命,终于可以安然。再多的遗憾和惋惜的感叹,都不该由这样一位安详的老人承担,活着的人,应加以反省。
我与季先生无任何渊源的机巧。但季老之于我心,却甚具名。
初知季先生之名,尚在读高中。《读者》的某一期刊文《未名湖畔三雅士》中对季先生做了简要而纪实的记述。但对此,我并没有深刻的体会和了解,仅停留在“认真严谨季羡林”这一既为文题又是评价的层面上。中国的文化名人与北大沾边儿的不胜枚举,介绍这三位,无非是其资历的原因而已。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不久后,学校举办了一次硬笔书法展览。一位资深的语文老师的作品特别令我欣赏——他的才名我也是相当的景仰。所以对他的作品便仔细地研读;其落款处的一行是“选自羡林《海棠花》”。羡林?是不是《未名湖畔三雅士》的季羡林呢?——再回览其文,字字平时、言语质朴,字句间心神与自然合一,细腻的状景呼之欲出,清雅的描述引人入境;平和通畅的情感流淌出字里行间就像落花漂在湖面那样悠悠,绝无愤世嫉俗的叫嚣,也无悲天悯人的夸张,更无寻章摘句的卖弄和造作,但入眼融心即化共鸣。我的心思便脱了书法欣赏的壳儿,透进了文中的美丽。后来在那位语文老师那里得到了赞叹和景仰意味的回证:他的这幅作品选抄的内容名为《海棠花》,作者就是季羡林。这一次,季先生之名在我的心灵中深刻了一次。做为一个文学少年,特别是在一校之内以文章引为骄傲的我,与美文有着天生的感应:因对书法的爱好而使一段清雅明丽的文字深深吸引了我,进而季先生的大名彻底吸引了我,我为其文字所折服,并且我所敬仰的老师又是如此敬重其名与文,相形之下,我一区区小可当何不恭?通过老师的媒和文章的介,我忽觉得自己与季先生是如此的不陌生,心底里对“季羡林”三字深深地发生景仰。而遗憾的是,我没有得到机会去更多地感受季老的文字,至今心中有失。但行云流水和状物细腻的笔风却从那时扎根我的心底,这种笔风足以使作者和读者的心灵解脱某种凡俗的藩篱,让人的心思在真纯和美感里得到一层超世的胜景。这种影响在我的文笔中至今受用,以有数篇如此风格的散文为人所钟,让我的虚荣很是招摇了一把。
就自己的学业而言,我对季先生是满怀羡慕和崇拜的。同样的修习文科,季先生年轻时同时只选择北大和清华,且皆被两校录取;我当年的高考,一路走空最后进了一所不入流的学校,学习财经。对于这个学校和这个专业我毫无兴趣,也颇有不满,所谓学业、专业的东西我只蜻蜓点水滥竽充数而已,而对“业余”的书法、写作一类在本校并没有形成独立专业、纯属兴趣凑合的这些,我却一直一往情深、矢志不渝,确如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终于解脱家长和老师单纯地对试卷成绩那如蝇嗜血似的监视,在自己相对自由和充盈兴趣的空间里率性而为了。
我所读的大学虽然水浅,但还是颇能养住几条大鱼的。至于是怎么养的,我的母校缺少工商管理和人力资源一类的理论阵地和学术氛围,所以不得而知。这里虽非人才济济,但若无一二架顶良材,安能得大厦巍巍。
我母校艺术系里潜游一位省内乃至国内皆名的书客,其墨宝在本市内但凡能载之处几乎都见。但凡步入我校的师生,不能知其名的,几乎很少。他在这里拥有一茬又一茬的我这样的青年“粉丝”。而这位先生却很少在校内做公开的讲座,所以那一次他的讲座上,基本座无虚席,不论是对书法懂的还是不懂的,抑或是不懂装懂的,可谓听者如云。他在讲“书法与文字的关系”的理论时,演示了几张图片,图片上多是一些少见或未见的文字:甲骨文、金文、篆文、契丹文等。其中他特别指着一张图片考大家:“这是什么文字?”便有稀稀落落的胡猜乱想发言。先生笑了:“这文字我肯定不认识,相信你们也应该不会认识。这是‘吐火文’,我所知道的,全国只有季羡林先生识得。当年我很渴望听季先生的课,没听上;后来听了季先生的学生的课,也算是三生有幸了。”几句话,下面鸦雀无声,并没有如我一样的惊叹。我看看左右,周围是一张张茫然的脸嵌在满是雾水的头上。想是他们并不知道“季羡林”三个字了。而先生的话语里满满崇敬,虽仅几句,但足能听出这位名客对季老的敬仰。季先生究竟还是有如许的魅力!这是,季老的形象也自文字中走来,仿佛就在眼前,离我如此之近。但我也茫然了,源于先生所说的那种叫做“吐火罗”的文字。我没弄明白,先生所说的“这种文字只有季羡林先生识得”其中的根源。季先生是未名湖畔名宿,如何就没培养出自己学问的继承者吗?抑或是在季先生的学生中,真就没有人去愿意继承他的衣钵吗?还是根本就在于我们被禁其中的教育体制用乌七八糟的制约隔离开了那些真正禀赋语言文字天分的人与季老之间的缘分,把他们排斥在千里之外与季门无缘邀叹?如果这些原因都有,那则是最大的悲哀:社会心理的悲哀和治学制度的悲哀。
这是季老之名带给我的第三次震动,这次震动最甚,让我的心久久地掉在缺失和遗憾中。我自以为本人就具备一定的语言文字的天资,且尤能在语言和文字中感受莫大的兴趣,因此我生了一种绝望了一般的损失感:为什么当初自己那样任性地反感某些学科的学习,以至于它直接了结我的高考结果,这个结果让自己丧失了多少美梦临身的可能!
如今季老已自身圆满而去,但我想随这样一位世纪老人同逝而去的还定有其毕生绝学的大部分(如“吐火罗文”的学术成果,钱文忠的观点)。绝学难以流传于世,老人也许有着魂灵深处的感慨和无法填补的遗憾再也难为世人所解读了。但季老的一个世纪之间,圆满了他一生的双肩所负和心头执着及红尘所望,该安静地歇了。季老身后那些活着的人啊,我想更应该安静了才好,为老人的身后让出一份平静的时空;那些曾与老人有缘的活的人,就别再为乌七八糟的名利逐赶而给老人的安静徒添丑陋的搅扰了才好,这至少是对人性善良的诠释,是善良地对逝者的尊重。
结稿于2009.7.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