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师蒲老
文章语言气势恢弘,豪放豁达,古意盎然,以饱满的笔触深情地刻画了蒲老先生至诚、至仁、至爱的大义、大德、大爱之举,大仁、大德、大慈、大悲之心。文章足见作者驾驭文字之功,收放自如,感人至深,欣赏了,问好作者。
适逢蒲老八十寿辰,我后生小辈在初入人生的重要阶段,有缘相逢于杏林,有幸执弟子之礼,受其谆谆教诲,指点迷津,大道求索,在人生的道路上寻觅指南,在知识的海洋里跬步跋涉,如沐春风,如润春雨,其情、其景的感人场面历历在目,恍如昨天……
与恩师初识,叩首于杏坛,大概有四十五年了。其时,束发之年的我,就读于恩师执教的学校—绵阳一中,有幸在三年的时间里聆听先生教授语文课,师生有缘,由挚师,而长辈,再到忘年之交,悠悠数载,师生之情愈浓。
记得初识先生时,正值先生年富力强之期。当时的先生,可用“英姿勃发”四个字来概括其给人的第一印象。在先生所教授的第一节语文那天,身材高挑但并不单薄的先生着一袭藏青色的毛料中山装,头戴做工精致的蓝华达呢干部帽,儒雅温良,风度翩翩。
他亲切的让我们每一个新生自报家门,在轮到我自报姓名后,先生随即用他那豪放而高亢的男中音朗诵起高尔基的名篇《海燕》:“在苍茫的大海上,有一个黑色的精灵在飞翔……”拘谨的课堂气氛立即充满了同学们轻松的嘻笑声,继而先生神情严肃地告诉我们,“你们都要成为新时代的海燕,张开翅膀,去搏击风雨,去建设我们伟大的祖国”,言罢,先生笑盈盈地看着我,发出一串富有感染力的哈哈大笑。
这第一节课印象最为深刻的还是,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教育工作者,其因材施教的教育方法。为摸清每一个学生的文字叙述能力,当堂命题一篇作文,“当你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要我们在第二堂课交卷,以考察我们幼稚的语文能力。
从先生命题第一篇作文开始,与先生四十余载的忘年之交也就拉开了序幕。
因自幼受家父熏陶,喜欢读书,读古书,读杂书,读各种演义,我的第一篇作文竟被先生恒河识沙,朱笔点头,作为范文在全班,全年级传阅。进而,先生为开掘我的写作能力,又破例将我吸纳进一中当时在学生中建立的文学社团—“鲁迅小组”。
说起一中的“鲁迅小组”,一中现在的师生肯定是桃源中人,恍如隔世,闻所未闻。而在当年,一九六三年,绵阳一中的“鲁迅小组”却是声名在外,各方赞誉有加。因为她是先生首倡,在全县初中中第一个由师生首创的文学社团。记得我们这些新生到一中报到时,当时的校大门长廊后的右侧,竖立着两排木框玻璃面的专栏,专栏正中就是先生用大红颜料书写的“鲁迅小组”四个大字,玻璃框内则张贴着一篇篇誊写工整,字体朴拙,却富有朝气,有如清风拂面的散文,小诗。读着这些师哥师姐们发自青春肺腑的心灵写照,我是多么的羡慕、神往,感觉到这是一个文学氛围浓厚的学校,我这个后生小子一定要加入这个文学组织。
想不到第一篇稚嫩的作文就被先生慧眼识中,并吸纳我进入神往以久的“鲁迅小组”,对于一个喜好文学的少年郎是何等的欢欣,何等的愉悦。
先生对这株文学新苗的关注是煞费苦心的。印象最深的是雨中游西山。
那是六三年仲秋,一个周日的清晨,我们“鲁迅小组”一行三十余人在先生带领下徒步向西山进发。来到火车站时,阴沉沉的天空飘飘洒洒地下起了小雨,扑面的秋风把雨丝扯得歪斜,使我们感到寒气阵阵。就在我们畏而却步时,一身整洁的先生却带头走在队伍最前面,踏着满道泥泞,用无声的语言鼓励我们向西山攀爬。在几处坡陡湿滑之处,他还伸出骨节突兀的大手,把我们连拉带拽扯上山顶,尽管他的布帽、双肩已被秋雨浸湿,但他却顾不得拭擦满面的雨水,像老鸡一样呵护着我们这群幼雏。
到达目的地后,先生从挎包内拿出毛巾,要我们擦拭头上的雨水,并要求我们在殿宇内跑动,跳跃,活动身子,以抵御秋寒。这时,青春的的笑声立即在西山观山顶漫溢开来。等我们玩得气喘吁吁时,看见先生神情肃然的站在恭侯墓前,手里拿着笔记本在抄写碑文,我们随即涌向先生,听先生琅琅上口地吟诵起字迹模糊的碑文,对碑文中的深涩之处,先生又用白话文翻译过来给我们解释。末了,先生渊博的学识,独创的见解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先生讲到,诸葛亮卒于五丈原后,蜀汉一片慌乱,危难受命的蒋琬神定气闲,镇定自若,稳定了大局;执掌权柄后,毅然中止了诸葛亮劳民伤财的所谓北伐,使蜀汉得以休养生息。最后叹息道,倘使此公多活几年,蜀汉凭蜀道之险,以守为攻,三国归晋的历史就要重新改写了。
多少年后,雨中游西山,秋风,秋雨,满目秋色,恭侯墓冢,黄土留香,贤相镇涪,安邦定国……先生的讲述,令人终生难忘。
听先生讲授语文课是一种享受,而将它巧妙地与生产实践相结合,使我们这些虎虎少年初步体会生活,体会劳动,又是先生的一大创造。
许地山的《落花生》仍然被选入现在的初中语文教科书中。先生在给我们教授这篇课文时,却是案头准备殚精虑竭,课堂教授剥茧抽丝,课外实践身体力行。
老实说,许地山这篇散文堪称典范,短小精干,说理透彻,寓意深刻。先生在教授这篇课文时,把她分为两段,对种花生的略写,先生一语带过,在挖掘文章的精华时,先生对“妈妈”和“父亲”的对话祥加发掘,突出了文章的主题,“你们要像花生,因为它是有用的,不是伟大的,好看的东西!”最后先生用大量的时间介绍作者的背景,给我们讲述了作者出身于台湾,是中共早期领袖瞿秋白的文学挚友,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首倡者之一;还与现代大文豪茅盾先生创办了当时的名刊《小说月报》;在抗日战争时保持了高尚的民族气节,流寓香港时以笔作武器,讨伐日本军国主义;在“皖南事变”中坚定地站在共产党一边,对国民党顽固派的消极抗日予以有力的揭露。
通过一篇短短的《落花生》,先生讲述了作者的微言大义后,又给我们介绍了作者的身世,使我们了解了瞿秋白、“五四”新文化运动、茅盾、“皖南事变”等现代革命历史,中共早期著名革命历史人物,开阔了我们的眼界,丰富了我们的知识,使我们红旗下长大的这一代了解了红色的历史。可以想象,在当时还没有网络的时代,先生在准备这篇课文时,要查阅多少资料,要做多么繁重的案头工作,先生真不愧为作茧的春蚕,燃烧自身的蜡烛,不折不扣地“传道、授业、解惑”的领路人啊!
《落花生》在课堂上讲授完后,先生又把她延伸到课外。在下课铃声敲响的时候,先生笑呵呵地向我们宣布,今天我只给同学们讲授了这篇文章的一半,周六我们再到南山寺去收获落花生,去体验这篇文章的另一半。
于是乎,周六的收获节开始了。
这里,要额外赘述几句,学生参加社会实践,参加一定的生产劳动始于五十年代中后期,在毛主席提出“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教育方针后,各个学校都在认真执行。进入初中后,我们这些学生每周都要在学校组织下,由老师带领,去位于南塔侧,划拨给学校的两片土地上去耕躬垄亩,去亲事稼穑,去体验“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艰辛,去摒弃“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陋习,以融入到那个火红的年代,融入到工农大众之中。
这是个周六的下午,当钟声在校园敲响的时候,我们初六六级的学生早已集合在林荫大道,先生照例带队走在队列前方。今天的先生与上午衣冠楚楚的夫子形象判若两人,仍是一身中山装,只不过布料一般,且洗得发白,一双绿色的线袜把裤管裹得紧紧的,还用黄色的橡皮筋箍得牢牢实实,脚下是一双军绿色的胶鞋,肩上挑着一担重在一起的箩筐,里面放着一把小钉耙,一只撮箕,俨然一副农夫装束。只不过白净的皮肤,略显单薄的身板时时透射出先生的儒雅斯文。
到达我们收获的花生地时,被犁铧翻起的泥浪在秋日的艳阳下泛着金光,一颗颗白润圆滚的花生果被藤蔓夹裹着,缠绕着等待我们去收获。丰收的喜悦使我们欢喜雀跃,像小鸟一样扑向地头,去拾拣泥土中的花生果,田间地头顿时乱成一团。此时先生的组织能力得以充分发挥,他安排我们男同学把地面上的藤蔓收拾到地角,又分派女同学一字形在地头排开,用小钉耙把被犁铧翻起的泥浪挖碎,拾拣裹在泥土中的花生果。先生这一简单的安排过后,整个田间地头立即显得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先生则将我们收获的花生果倒进他的大箩筐,等到两个箩筐装满时,只见他将扁担两头穿进箩筐上面的绳索,躬身钻进扁担下方,一挺腰板,满满两筐花生果被先生挑了起来,先生一只手轻轻的搭在前面的扁担上,另一只手则揽着后面箩筐的绳索,闪悠悠的在狭窄的田间土埂上行走。由于箩筐沉重,先生在行走途中需要换肩,此时先生娴熟的农桑技巧立即显现了出来,只见他把提着绳索的前手轻轻向后一摆,扯着绳索的后手就势向前一提,两个箩筐的重量随即由左肩换到了右肩,整个换肩过程显得那么随和、自然,宛如一位耕耘多年的田舍翁。
多年以后,先生在南山岗带领我们耕耘收获,挑担如飞的感人身影仍时时浮现在脑海中,先生这质朴、劬劳的一面在当时一中校的师尊中是不多见的。因为先生生于蛮荒,长于贫困,父辈的血液给他遗传了勤劳朴实的种子,所以在由斯文夫子向面朝黄土的农夫角色转换时,先生表现得那么自然、自如,丝毫没有沦落之感,更没有失落之态,其自然的劳动本色,其热烈的参与,如二月春风,三月春雨,滋润着我们白纸一张的心田,熏陶着我们纯洁的心灵,先生以师尊的身体力行使我们老三届这一代人,在往后人生的路途中,始终保持着劳动人民的勤奋、勤勉,视劳动为神圣的优良品德。
中国知识份子享受丽日晴天的气候不多,而在阴霾密布,电闪雷鸣的日子颇长。特别是在他们年富力强之际,欲将满腔才华奉献于母亲之时,却不约而同地遭遇了梦魇般的十年文革,先生在这场浩劫中更是备受折磨,饱受摧残。
自“金棍子”海瑞罢官的魔咒打开潘多拉妖盒之后,始于六六年的那场浩劫最先搅乱了宁静的校园。奇怪的是,在当时的一中,由校方和工作组首先抛出的却是出身清贫,为人正直的先生。以什么“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黑先锋”,“鲁迅小组”是培养修正主义的黑苗子,等等罪名加以批判。一时间,一中校园内针对先生的大字报铺天盖地,甚至变味到对先生的再婚生子,也作为生活腐化堕落的罪证公之于众。此时的先生百口难辨,只得钳口不言。一夜之间,先生眉目间的英气被满脸憔悴所取代,挺直的腰板松软的塌了下来,每次见他从工作组办公室出来时,那写于眉目间的无奈,无助,给人以不可言状,不忍卒睹之感。
好在先生在学生中的学识、品行、人格魅力深孚众望,在对先生那场暴风骤雨式的大批判中,独独学生没有参与,所以在这场运动初期的初遭挫折中,先生在肉体上没有受到摧残,也没有遭受狂热学生戴高帽、挂黑牌的人身侮辱。相反,还有我等深受先生眷顾的弱冠学子,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鲁莽,与校方和工作组对着干,为先生鸣不平,为先生鼓与呼。
现在看来,这都是那个疯狂年代的一段黑色幽默。幸而先生在运动初蒙尘的时间不长,在伟人决计要发动这场狂飙,在天安门接见百万红卫兵后,先生获得了解放。在那个谁也不能裹足不前的时段,在那个身不由己的年代,先生为了还自己的清白,为了证明自己无愧于这个伟大的时代,也大串联到了北京,在百万红卫兵的山呼万岁声中,礼拜了金壁辉煌的天安门。这在先生从北京发回的一则电文中可以得到印证,时间是一九六六年十月下旬,在一中校门内侧墙壁上张贴着先生从万里之外发回的电文,原文已经模糊,大意是×年×月×日在天安门广场见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云云。从这则电文可以看出,初次解放的先生在北京的幸福、喜悦之情,算是在那个动荡年代一段短暂的红色幽默吧。
然而,先生毕竟是先生,即将步入不惑之年的他,在北京经历短暂的狂热惊喜之后,目睹“停课闹革命”的混乱,凭他自身沉淀多年的阅历,再看到所谓有“历史问题”同类教师受到的非人折磨,先生冷静了下来,超然物外的经营着自己的小家庭。在这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里,先生和贤惠的师母—张嬢,“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抚儿育女,过着食无肉,音无竹的清贫日子。尽管这日子是淡淡的,但这五口之家其乐陶陶,其情融融,张嬢在产后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缝补浆连,重复着一日三餐的清汤寡水,先生则挈女牵子,尽人父之责,教他们呀呀学语,把“中国”这两个大字镌刻于儿女们纯洁的心灵深处,把一腔情爱,一生希冀寄托在儿女身上。
就在先生躲进小楼消遥于乱世之时,波平浪静深处却孕育着滚滚恶澜,从不惹人招事的先生却在一九六七年夏秋之交遭遇了终身难忘的痛楚。在这年那个初秋的晚上,被从成都、德阳、绵阳水电校呼啸而至的一伙狂徒从家中劫持到一中校门,饱以棍棒拳脚,打断肋骨。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啊!
当我赶到当时的专区医院时,先生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吊着输液瓶,我握着他颤抖的,瘦骨嶙峋的大手时,感觉到他手心冰凉,往日明亮的眸子黯淡无光,灰蒙蒙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高挑的身躯在并不宽大的病床上显得那么弱小,那么孤独,那么无助……
最后,我才得知,先生罹难是文革期间的派系争斗所为,但我至今不明白的是,凭先生当时一个“消遥派”的身份,跟这几个欲想后来居上的同行并没有利益之争,何以会交恶如此呢?
归根结底,还是在那个浩劫中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是它,释放出了人性中的恶,并把它放大,膨胀,再发展到极致。由此而想到,知识份子整知识份子,真是恶招迭出,生死相博。历史上有名的“焚书坑儒”其始作俑者不是秦始皇,而是大知识份子李斯,这个黑白相间的人物对他的同类是阴招暗算,凶相毕露,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进而永葆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地位。特别是在法制湮灭,人治当道的年代,无论你是高官权贵,还是鸿儒大师,只要在名利场上着了魔,其隐藏在心中的小恶就会无限放大,去伤害自己的同类,进而去祸害社会,去颠覆历史。但愿这人间惨剧在法制健全的今天再也不要发生了,那千夫所指,万口痛唾的年代再也不能复返了!
十年一觉邯郸梦,文弱书生舐伤痕。
再见到先生时,已届耄耋之年。夫子虽满脸寿斑,但鹤发童颜,当年英气不减,长者遗风愈浓,捧着先生呕心沥血的感人之作,“一个以爱编织成的真实故事”让我后辈小子唏嘘。
读完这个真实故事,使我感知到了先生在暮年的一桩至诚、至仁、至爱的大义、大德、大爱之举,这得从先生的家事说起。
先生五十年代来绵阳执教后,与我小学时的班主任朱玉英老师结为伉俪。不知是缘分所至,还是因天份因素,我在这个班级里比较出众,被这个美丽善良的朱老师视为己出,对我多方呵护。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下,她并不歧视我出身另类,待我像常人一般,不忌讳,不避嫌经常来我居住地家访。在我父亲受审查时,她还陪着我母亲落泪,眼圈红红的嘱咐我,好好读书,帮妈妈多做一些家务事。少不更事的我直到今天,仍对朱老师这份殷殷关爱记忆犹新,没齿难忘。
直到我就读初中,有幸接受先生的教诲,朱老师与先生仍是恩爱的一对。大概在六四年,先生与朱老师离异了。这在当时的一中校方和教师队伍里的少数人中间就刮起一股风潮,说先生资产阶级思想严重,生活作风有问题。试想,在六十年代那个极左的环境里,对一个在教学上颇有建树,在学生中颇受爱戴的先生来讲,不但断送了他的政治前途,还被纳入了另册,并被校方给予了降低一级工资的处分。
别以为先生是俎上鱼肉,祭坛上的三牲,先生到底是一个具有独特个性的骨鲠之士。在当时严酷的政治气候下,先生为还原自己的清白,奋而与校方据理力争,甚至不惜上书工作组,向省高教处领导面陈自己的冤屈,通过多次核查,终于由社教工作组,校党支部于文革前联合发文,撤销了原校方的处分。但由于“官不认错”的积弊太深,先生得罪了校方领导人,为在即将开始的文革埋下了祸根,这是后话。
现在才知,先生与朱老师离异是因爱所致,是爱得太深所致。因朱老师家境贫寒,幼年孤苦,身体虚弱,患不育之症。与先生合卺多年无有子嗣,作为一个女人,痛感对不起深爱自己的丈夫,遂在一次大病中,把先生托付给自己的女友—待字闺中的张嬢,以报答先生多年的恩爱之情,以弥补自己不能生儿育女的遗憾。“文革”中柔弱而善良的朱老师,因对运动的疯狂和暴烈十分恐惧,遂终日惶惶不安。在那段打、砸、抢随处可见,令人心惊肉跳的日子里,关爱她的人多次劝她:“朱老师,你还是应该找把保护伞!”而后,在好心人的撮合下,又迫于当时形势而违心的与一已有子女四人的王姓司机再婚。谁知其人品性恶劣,因玩弄女知青事发,自知罪孽深重而自杀。没想到这为朱老师日后的生活留下了祸根。“文革”后,朱老师奉调成都一所职专校工作,生活渐趋平静之时,该司机一女子突然由河南洛阳来到成都,花言巧语,妈前妈后将已然退休多年的朱老骗至洛阳,在搜刮尽老人的钱财后,立即揭下虚伪的面纱,把老人锁在屋里,不许外出,百般虐待,必欲置之死地。尽管朱老在屋内痛哭流涕,喊天叫地,其女还恶恨恨骂道:“你个老不死的!”现在看来,该女完全被横流的物欲,邪恶的妄想所左右,而泯灭了人所固有的良知、人性。就在她把老人多年节余的几万元积蓄拿到手后,又将朱老在成都的房屋也非法卖掉,让朱老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孤人。人啊人,一旦丧失了良知,其大伪,大恶昭然若揭的时候,当与禽兽无异!
接下来的一幕更是感人至深,先生的大仁、大德、大慈、大悲之心在晚年如尘封多年的佳酿,历久愈浓,历久愈坚,可谓破茧化蝶,千古情真。
当先生得悉朱老的险恶处境之后,竟不顾已届七十四岁高龄,偕朱老昔日的好友,现在的蒲老夫人—张华芳女士,冒着炎炎烈日亲赴洛阳。试想,在骄阳如火的七月,两个银丝白发的暮年翁妪,挤在闷热的铁皮车厢,辗转千里长途跋涉,其不可预知的危险性有多大,不可预测的未知风险有多高,可以说,催命的黑白无常随时都会摇着破蒲扇向二老凶狠地扑来……但二老置生死于度外,视溺水为彼岸,奋不顾身地为拯救朱老奔忙于中原古都的大街小巷,龙门石阙的卢舍那大佛没有留下二老顶礼膜拜的身影,东关大街北侧的“孔子入周问礼碑”没有留下二老踯躅的脚步,为寻访朱老的踪迹八方求问,向各级部门求助。在数天辛劳无果时,夫子冲冠,上书高层,在全国妇联顾秀莲主席的亲自干预下,才使朱老挣脱桎梏,跳出苦海,由先生安排在绵阳老年公寓安度晚年。
几年之前,捧读过先生暮年亲笔撰写的这万余字的沧桑之述,那真是一篇催人泪下,感人肺腑,充满了人间真情的传奇故事,所以事后为多家媒体采访报道,至今犹广为流传,为人称颂。由此,我又一次感知了先生的人格、情操,一个富有正义感,富有同情心,敢于深爱,敢于挚爱的中国知识份子的楷模,先生暮年的壮举,让我等后辈汗颜,仰视,进而成为我等人生的终极标杆!
写到这里,似乎应该收笔了,然而,意犹未尽,在先生八十寿诞之际,回顾其前四十年的沧桑不易,后四十年的华彩乐章,令人感慨系之,特以此文向先生祝福,并仿乐府一首,向先生祝寿!
忆昔夫子英年时,少陵情怀武穆魂。
一腔热血溉新苗,精卫填海杜鹃情。
《落花生》朴素见真,南山岗身体力行。
西山观雨中秋游,评恭侯宏词博论。
莘莘学子皆仰慕,才华横溢冠群伦。
木秀于林风摧折,文革坑儒第一人。
避祸祸偏从天降,狂徒摧挝虺蜴心。
心痛肤裂肝肠断,十年苍茫抚伤痕。
劫后重生又扬帆,羽扇纶巾胜当年。
先生灌园多勤勉,矢志入党了夙愿。
授业育人四十年,有教无类逾三千。
暮年爱心大播洒,敢向荆棘拯弱孤。
上书高层千古绝,三生石上荫朱老。
又喜白首逢盛世,退休不改赤子心。
长歌夫子八十寿,老树新枝又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