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村庄的河流

河流从西北窈窕地走到村庄前面时，聚成一个迂回的浅水湾，然后在河面上打了一个旋儿，就又接着向东南方向流去，最后注入淇水。

从山上看，河流曲曲折折的样子如一条美丽而柔软的飘带，系在村庄的胸前。两边有许多密密匝匝的柳树，一到春天便茂盛成一条翠绿色的带子，成为村庄的一道风景，让人喜爱不尽，因此村庄把这条河叫做柳河。

欲了解村庄，不用走进去，只看这条河流就可以感知村庄的四季景况，以及村庄古朴淳厚的民风。河流真正的风情不在冬天。河流常常从溪水破冰的那天开始，乘一路的春绿夏翠秋茂，以深浅不一的色调涂抹着村庄的色彩，以浓浓淡淡的语言吟诵着村庄的情感。

从春天到来，一直持续到晚秋，柳河都是村庄最幽雅的去处，不必说孩子们经常在这里捉虾摸鱼时怎么热闹，单是农闲时节那些女人们带了大堆大堆的衣服在河里一边洗着，一边和蹲在水湾里洗澡的男人们打舌仗，就可以乐上一阵子。男人的嘴巴笨，老是被女人们奚落得张口结舌，最后干脆就拿出看家本领，光着膀子站起来，想用这种猥亵的方式把女人们吓跑，而殊不知那些风风火火的女人们才不怕他们的刁怪，她们会腾出一只手来，从河低摸一块儿鹅卵石，朝着男人的那方向掷过去，那些男人就会抱着头泅在水里，服服帖帖的再也不敢这样欺负女人们了。

而那时的我一到放了暑假，最喜欢拿了一本书，靠在河边的一株柳树下，一边读书，一边把脚丫伸到水里，让凉凉的河水浸过我的脚心渗入我的心肺，清清爽爽的，然后惬意地去看油绿的柳丝垂着几缕阳光，在摊开的书本上写下青春飞扬的文字。那时候，明媚的阳光折射到水底游动的白云上，几尾小鱼儿衔着白云将一朵洁白的梦悠悠地送上蓝天，那美妙的感觉，只有像我这样的居住在村庄里的人所能够品味得到的，那时，我就希望河流能够静止下来，定格成永恒的画面。

河流是什么时候经过村庄的，又经历了多少风雨，就连村庄里年纪偏大的老人们也不知道，他们的祖辈或父辈也没有告诉过他们。他们从记事起，河流就存在着。而从那层层翻过的河滩上，从那些被磨得发白的鹅卵石上可以感知它的古老，可以想象这里曾经奔跑过无数的人；他们的气息和血液都融进了一条河流的生命。因此当我从河床上赤脚走过时，我可以感受到脚地下的潮湿里隐含着的气息。有时，看着一群大雁自天边飞来，将他们轻盈的舞姿刻入河流，然后又隐没在水草深处，这会让我去寻找村庄在河滩上印下的痕迹。

河流从村庄经过时，会有一些声音在流淌，那声音似乎是千百年前的生灵的魂魄发出的，它们用液体的形式，用曲线的状态记下了一些脚步从它身上走过时愉悦的声音。然而现在，这条承载着村庄生命的河流，却被闲置在一旁，在现代文明的茁壮成长下逐渐瘦小成一条汩汩的小溪，从这一个村庄里走过，而在下一个村庄里消失。

许多时候，站在水边，看河流远去的方向，我会去寻觅一些关于村庄的古老的影子。许多年前那搁浅在河滩上的刻着象形文字的小木船，那些用麻绳织成的沉重的渔网，拿河边上拉纤的汉子，那些吮吸着河流的乳汁长成了的金黄的稻谷，还有一些记载着文明与野蛮斗争历史的文字，现在，它们都去了哪里，是否沉淀成江河里的一粒沙子，或者被埋在某一段河床的底下，正藏在一只蚌里化为一粒珍珠而被岁月惦记。

沿着河流逆溯，去追寻它的源头，我看见，许多古老的生命，行走在河流两岸，正在向我的身后流去。也许正是这些不停行走的生命才使得河流具有生存的意义，夕阳，炊烟、瓦舍，残墙、花草、树木，还有扁舟、水鸟滑翔的姿态等等，它们倒影在河流里，一会浮出水，一会沉入河底。此时，村庄的生命就被蕴含在一条河流里，随着河流的奔腾跳跃，或者被一粒粒沉落的沙石淹没，成为记忆载入历史，或者被一朵朵浪花激起，激情四溢地在古老与年轻的暗示中展现奋疾不息的心灵。而村庄就泊在这样的生命中，让一个个踏过它身上的足音清晰而响亮地走过洪荒，走过贫瘠，走过硝烟，走过血海，直到在一片宁静里沉默下来，我才发现，村庄原来也是一条河流，一直在不停地向前方行走。

一条河流依偎着村庄，用汁液喂养着它们的子女。千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在这里滋润着村庄古老的生命；千百年后，我们的后代又将为村庄注入新的血液或生命的元素。他们是一条会说话的河流，一脉相承地延续着村庄的生命。尽管这条河流有时会断流，但是总有一些充血的声音，会唤醒它埋在地层深处的沉默的心灵。而作为一种存在的形式，河流是地面上流动的生命，永远融注在村庄的血脉里奔腾不息。

2009.0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