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居散章
长篇系列散文
文章语言娴熟,行文平稳之中能够感受到一种柔和的力量,情感深厚,细读自然会沉醉其中。文本厚实,来源于对文字熟练的驾驭,以及情怀的自然抒发。
一、老院子
关于村庄的源头,我知道的很少,我也不想去费力的查证,历史的风尘淹埋的太厚,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我只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有那么一群又一群人在此开荒植树,筑屋蓄粮,繁衍子孙,福荫后世,成就了我现在居住的村庄,我能听到他们汗水滴落的回响,感受到他们深深扎根地层的倔强,他们是我的祖先,与我血肉相连,惺惺相惜。
一场又一场风吹来,一代又一代人攸忽间老去,老去的还有房屋,树,农具等以及一切刻下生活折皱的事情或场景,新人们搬到新院子里继续生活,住敞亮的房子,踩松软的泥土,呼吸新鲜的空气,一股脑儿把老院子推给苍茫的时空,老院子永远告别了人间烟火,默默退回历史的深处,无论白天和夜晚,都那么死气沉沉,没有人住的老院子,就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而每年总有那么几天,主人突然想起忽略在老院子里的某些东西,也许是一把镰刀,也许是一根木棍,他会兴冲冲的回来一趟,“咣”的一声推开虚掩的门,惊得鸟群扑扑棱棱,在尘土飞扬中,他拿走需要的东西,最后打量了老院子几眼,头也不扭的走了。或者时间故意给他出了一道谜语,让他再也猜不出那件东西的藏身之处,他竣巡了几遍,蹋腾了一翻,只好骂骂咧咧的离开了,门也忘了顺手带上,他悻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老院子的视线之外。
老院子里,几只野猫窜来窜去,鸟儿又叫了几嗓子,不过很快就归于阚寂,老院子又睡着了,像极了一位久经风霜,老态龙钟的长者,经不起些微折腾,一点动静都会让他气喘吁吁,精疲力尽,我们的村庄大约有二十多座这样的老院子,他们携手并肩行走在迷漫的时间里。
二、空房子
房子是院落的首脑,假如一座院子空了,那么离这座房子寿终正寝的日子也就不远了,房子闻不到人的气味,会以最快的速度老掉,即使短时期内不会腐朽,精神却已经崩溃,再不能经受风吹草动,雨淋日晒。
当风又一次穿过村庄头顶的时候,有些空房子就轰烈一声躺下了,再也爬不起来,在某个深夜,你似睡非睡之际,也许会听到它们的尖叫声,挣扎声,呐喊声,不过,你别想当救世主,你拯救不了它们,你和它们一样迟早是风的手下败将,任何事物都斗不过风,抵御不了风带来的冰冷,你唯有细细听着,咬紧牙关,暗暗的给它们起劲,这就够了,第二天,你会发现又多了一堵断垣残壁,各种各样的声音,各种各样的气味葬送在这场浩劫中,空房子豁然暴露在你的面前,敞开心扉,向你倾吐着它的幸与不幸。
在那个清晨,日影一点点挪移着,爬上每一片树叶,漫过每一座空院子,一粒一粒滴下来,有几粒沾到你的头发上,有几粒趴在你的脸上,有几粒滴到你的心里,你茫然的站在风里,思绪有些纷乱,觉得自己好不真实,或许还有点难受。
你想和人说话而找不到任何人,所有的人都走了,所有的老院子都空了,你是唯一一个又搬回来的人,也是居住在老院子里的最后一个人。
三、最后一个人
我是居住在老院子里的最后一个人,全村的人走得干干净净,我本来走得最远,可不得不回来坚守到最后,我不怕老房子会倒掉,我家的老房子在整个村庄所有的老房子中,是唯一的青砖瓦房,只要我还在,癞在它的怀里不出来,风绞尽脑汁拿它也没有办法,我可以放心的把一辈子交付于它,它应该对我感激涕零,因为除了我之外,再没有人愿意接受它的庇护了,我的父母妻儿都搬到城市里去了,他们迷恋于城市的繁华与快节奏的生活方式,不再回来,而我是一个性情孤僻和慢性子的人,挤在城市的角落里,我总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脚步老是慢别人半拍,心灵总是被各种喧嚣吵醒,在纷纷扰扰中,灵魂像一叶漂泊的小舟,找不到依托和归宿,我不得不撤回村庄,再次住进老院子,我在老院子里静静的生活,思考和写作,像一只笨头笨脑的虫子在暗夜里寻找光明,任性而固执,于此同时,我延长了老房子的生命,我们都活得有滋有味。
我与老院子相依为命,天长日久,我的根须与老院子紧紧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悲欢离合,都逐渐显现出最本质的部分,只有我,老院子里的最后一个人,才能有幸看见那裸露着的真面目。记得我搬回老院子的那天,是偷偷潜回村庄的,我不想遇见任何人,我不想像一根刺一样扎向村庄的内部,突然闯进一个村庄,会扰乱村庄的生活秩序,甚至会使村人受到惊吓,我不能让他们交头接耳的互相传播着这样的迅息:
今天,风又刮来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去年刮走的那一个。
在他们谈论不休的时候,我只想悄无声息的把自己搁在村庄的心里,秘密的潜伏在某个角落,泡一壶茶,在茶香氤氲中,或坐或躺于落满尘土的老藤椅上,阳光一缕一缕渗进打满补丁的院墙,一片又一片枯叶哗哗的落下,斑驳的影像与阳光的幕布一动一静,好像我儿时看过的那场电影,人们已散去,整个打麦场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是一个不重要的人,人们忘记了我的存在,这让我坚持到最后并看到许多他们看不到的东西。世上许多事情都这样,干着干着,人都跑完了,最后一个人只好把没干完的事情干完。风在耳边吹,我的心呜呜作响,疼痛瞬间淹没了全身,惊得我一下子跳起来,身后老藤椅咯咯吱吱的摇晃着,仿佛是另一个人坐在上面,时间在弥漫,到处是残留的碎片。
四、关于爷爷
这把藤椅原先的主人是我的爷爷,这个精明的老头儿给了我一个灵魂憩息的处所。他是个终生都在投机倒把的人,无限度的追求最大价值的利润,是他人生的座标,只要逮着机会,他就会伺机捞一把,直到老的走不动了,牙坏了,他还坐在这把藤椅上赚了猪头张十块钱指路费,糊弄成了村里的两件棘手事,搅和了几件无关痛痒的纠纷,从中谋取私利。他最风光的一次买卖是用两亩宅基地和村长陈明修换了一张上大学的名额,让我的父亲有机会走出了村庄并暗中为我铺设了成长的道路,这让他多年来一直引以为傲,他反复的炫耀:陈明修到死都后悔的哭啊,他嘱咐儿子们谁也不许动那两亩地,那可是身的教训啊。他的儿子们只好栽上了一些树,嘿嘿,树他娘的能值几个钱?他说这话时,小眼睛贼亮贼亮的,习惯性的撮着双手,声音沙哑而有力度。这是他留给我的最鲜明的印象。
因为爷爷的精明能干,父亲又吃了国粮,那些年头,家中多少还算有了点积蓄,于是,爷爷就与父亲合谋把一间颓圮的老房子推倒了,声言要盖二层小洋楼,这爆炸式的新闻惊动了四邻八座,惹得许多人心里痒痒的围观,可是盖房资金大大超出了预算,当二楼刚刚起墙时,资金耗尽,不得不停工修整,这一停就再也没有机会开工了,时间这东西真让人咋摸不透,一场政治风暴席卷了每一个人的心灵,轰轰烈烈的闹剧还一个孤独荒凉的小村庄都不放过,爷爷的劣迹波及了他的儿孙们,那些年,我光着屁股傻傻的看着发生的一切,惊慌失措,尿液失控的流下来,直到现在一受到惊吓,就尿裤子,这成了我一辈子的顽疾。
好在那样的时日不长,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但是那未盖起的楼房却早已定格在村人的心中,而且以最典型的事物进入了外村人的视野,他们不知以何种心态重新为我的村庄命名,从此,小陈庄的称呼在这个地方彻底的消失了,“半截陈楼”的名字开始广为流传,爷爷也因此而进入了村庄的记忆,人们只要一说起“半截陈楼”,就会不自觉得想起那截历史,我不知道做为他的子孙这是一种荣兴,还是一种屈辱。
后来,爷爷不得已被迫改变初衷,二层小楼摇身一变,成了一间青砖瓦房,爷爷也仿佛是完成了任务似的,在房子竣工不久,就撒手人寰了,把汗水和气息埋进了房子的身体,只要我不死,我就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我说过,时间真让人咋摸不透,现在大家都粼次栉比的盖起了新楼,而爷爷创下的“半截陈楼”的帽子却依然戴在村庄的头上,仿佛是约定俗成的一样,在历史的褶皱处朝我意味深长的发笑。我家的宅基地也已经被几十棵老树霸占的理直气壮,陈明修的儿孙们将一茬一茬的永远在曾经属于我家的地方肆无忌惮,他们狠狠的挖坑,摁上一棵棵树,像在挖一个人的心,然后插上一把把刀,那种气愤劲儿,已经深深的浸入土里,被时光掩埋的一丝不露。
我不得不在城市里买了房子,闹得如今我独自一人留守村庄,爷爷那一辈的人已经走光了,我无从问寻他到底是吃亏了,还是占光了,也许这世间本没有什么长久的得失之说吧。
这都是陈年旧事了,爷爷的故事一阵风就会吹得无影无踪,只有我,老院里的最后一个人,偶尔会记起他和他经历的某阙岁月,陷在时光的颠簸里,空空的怀念,黑黑的猜想。
五、皇帝梦
夜深人静听犬吠,低眉信手点纸灯。在这样的时刻,我拨亮一尾烛火,丝微的光芒游曳在无边的夜色里,被黑暗死死的咬住,夜,像一个深深的黑洞,藏着许许多多的未知,谁也不知道发生着什么,或者将要发生什么。
我们在夜里都是盲者,人类的眼睛看不透苍茫夜色。
一只飞蛾在灯着缭绕,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一次次向焰火扑撞,他的内心一定吮满了光明,小脑袋里一定装着我意想不到的渴望,,否则,他为何全不顾生命的危险而把自己置于死亡的边缘呢?我不禁心生怜悯之情,赶紧用玻璃罩罩住了焰火,这小家伙才保全了性命。他趴在玻璃罩上纳着闷,揣摩着这横空飞来的玩意儿,久久不愿离开,他是在遗憾还是在庆幸?他知道我内心柔软的想法吗?我在一旁偷偷的笑了,没有人知道我悄无声息的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我拯救了一个活泼泼的小生命,扰乱了夜色,从此夜里多了一对翅膀的扇动,多了一双寻觅的眼睛,多了一点灵动的呼吸。这都是我的功劳。
而黑黑的窗外,夜走着,步履依然那么踏实,我听见几声鸟啼“嘀嘀”的划过,一些树在低吟,几窝虫儿在集体打鼾,另外我无法命名的事物也在我的感受之外,幸福或不幸的活着,我想,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多老院子,守着这么多小小的生灵,是多么幸福的事呵,我可以随便出入于任何一座老院,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儿;我只要轻轻一动手就能撮碎一对翅膀,让飞翔成为他们永远的奢望,我可以狠狠捣烂一个鸟窝,让他们永远失去温馨的家园,我还能悄悄掰断一截树枝,让他们整个春天都疼得哎哟哎哟的叫唤,甚至我能把那只不服管教的蚂蚁挟持到离他家千里之外的地方,让他生一辈子怀乡病,这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就像一个皇帝,掌握着生杀欲夺的权力,拥有至高无上的荣耀和尊贵,每一座老院子都是我的城池,他们都是隶属于我的子民,天地之间我最大,我想咋样就咋样,我兴奋的有些坐卧不安了,这时,一阵狗吠骤然响起,吓了我一身冷汗,惊醒了我的皇帝梦,粉碎了我的痴心妄想。
白日做梦让人耻笑,看来,夜里做梦也是枉费心机。
以后再有这种念头的时候,我就望望头顶上的星光,让天外的眼睛冷冷的逼视我的内在,我就觉得心底的欲望和污秽都随着那清澈的眼波流走了,从此,我逐渐学会以卑谦的态度进入万物的内心,我不再虚浮,不再妄自尊大,不再奢想一夜成名,甚至不再为自己虚度华年而惆怅,对待世上的一些事情我熄灭了愤怒的火种,变得越来越从容豁达,温柔善良,因为远离人群,与他们为伍的这些日子,让我明白了,我不过是一只体积大一点的,小聪明多一点的,小脾气暴一点的普普通通的虫子罢了。
六、风在刮
时光在漂移,我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我的独居俨然是富有意义的,我可以静静的关照内心而甩掉世俗的纷扰,可以写一些无关痛痒的文字烛照岁月的面容,当然,我也可以什么都不干,整天坐在窗前檐下,听风声雨鸣,看月渡云飞,怀想一些事一个人一种心情,或者重温生命中清晰或模糊的风景,离群索居让我拥有了回忆的资本,思想的触须轻轻的往回走,这种恋旧的性格决定了我一生都在无所事事,生命蹉跎成一笔糊涂账,既然这样,我想,生命中的这一小段时光大可忽略不计。这是一段没有方向的时间,生命的发条处于松弛的状态,我选择这样一段时间来调整自己因过分紧张,不断抉择而呈现的生命威胁,谁知道却让我彻底看清了所有年代隐藏着的真相,让我的一生变得虚无而渺茫,被接连不断的风刮来刮去。
很早我就知道我们绝大多数人并不重要,只是被命运按在某个位置上的一枚棋子,重要的是我们如何活出自己,活得智慧一点,细细想来,我真渴望自己能成为一张纯洁的白纸,不要画上“伟大”的光圈,也不要涂上“卑鄙”的污点,让灵魂相伴在生命左右,不动声色的活着或死去。
就像我的奶奶,那年,她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至今对那夜的风充满怀疑,一定是它们刮走了奶奶的呼吸,气味,身影和灵魂,我可以想象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裹紧尖尖的小脚,就被那阵可恶的风挟持到空中,无限留恋的望着老院和她忙忙碌碌的一辈子。她渺小得像一根草,平凡得像一坯土,在我的记忆中满是她的笑容,柔慈而踏实,她无疑是幸福的,在那些物质愦乏,生活异常艰难的岁月里,她靠什么维系着精神的支柱?而如今,我竟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且正逐渐淡忘着她的面容,关于她的旧事,也不再提及,照母亲的话说,那是上一辈子的事情,我们过的是这一辈子的人。
一个人悄无声息的尘埃落定,时间在走,指向苍茫。
另一个人是我的大伯,他的生命短暂得让我措手不及。记忆中,他老是在吐血,吐得满院都是,现在,我似乎还能嗅到那浓郁的血腥味,从这老院子的每一粒土里钻出来,啃我的骨头,嚼我的肉,使我瘫软无力的偎在墙角里,从时光里无论如何都抽不出身。那个麦收时节,我们都劝他休息一下,他却说什么也不肯闲着,当一垄又一垄麦子刷刷的放倒,汗水晶莹成风干的琥珀挂在额角,一丝风都没有,他却一头歪倒在麦秸堆上,像一株割倒的麦子再也没有起来,他微翕着双眼,微笑着看我们,手指颤抖着伸向深遂的蓝天,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父亲把几株麦子递到他手里,他紧紧攥着麦子开始一个劲的吐血,吐得比哪能次都多,直到他举麦的手臂悄然放下,呼吸惭惭的平静。这时,夕阳的余辉照耀着金黄的麦地,每个人的脸上都如古铜色般凝重,大地的风声骤然响起,这可怕的几声一直刮到天黑,直到我们把大伯好好的埋掉,埋在他躺倒的那块土地里。那里他最舒适的居所,也是我们的,土地不欺侮任何人,无论王公贵话,还是平头百姓,土地都以最博大的胸怀,容纳着万物的归来。
一场风又一场风轻而易举刮走了一些人一些事,就像一场又一场的阴谋在继续。
杂乱无章的空间背后,是不是有一只大手,操纵着过去,现在与将来的人事?我们能做的是不是只有孤独的站在风中,等待一个人穿过我们的身体,成为我们的眼睛,等待一些事,穿过我们的心灵,成为我们的命定。
谁能告诉我呵?只有风在刮,呜呜咽咽,像亡魂的喘息。
七、风一直在刮
堂姐死得很蹊跷,她在一个闲得不聊的冬日,因买一件花棉袄与伯母生气,用尼龙绳吊死在了陈建斌家的老院子里,她以这种方式结束了人生,死前,她一定挣扎过,但风紧紧的拽着她,让她对自己的过错无可奈何,那时,陈建斌一家刚搬走没几天,堂姐就无条件的霸占了他的院子,我不知道堂姐为什么选择陈建斌家,或许仅仅只是为了陈建斌家有一棵她中意的老槐树吧!
这让陈建斌很生气,但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不能让人活过来再重新死一次,也不能跟一个死人较劲,人就是这样,活着什么都要计算着,死了,就什么也不顾了。
事隔两年,我哥用崭新的伍角钱和我换了张脏兮兮的两元大钞,用赚了的一块五买了一只塑料喇叭,可恨的喇叭心永远哽在了哥哥的喉咙里,到死都没有取出来,我一直以为哥哥在和我捉迷藏,只是这次,他藏得时间长些,让我一辈子都找不到了。
村庄每年都要刮几场风,刮走一些人,也刮来一些人,许许多多的人消失了,可是并不代表他们已经走远,有一年,风刮得好大好大,我家的老院子里刮来了两撮白头发,几根麦秸杆,一把断梳子等,我看着这些似曾相识的碎片,感觉十分亲切,拿在手里,仿佛带着一些人的体温,我跑到村庄的最高处,久久巡视着风起云涌的天空,希望能找到他们的面影,可是广袤的天宇只有风在跑,云在笑。
他们为什么给我这样的讯息,而又不肯出来见我呢?我怀疑他们不是住在村庄的某个空院子里就是住在我的心里,他们温柔的注视着活着的人,暗暗给我们鼓劲,就像我们给老房子鼓劲一样。
有一年春天,我转悠到陈建斌家的空院子里,竟然嗅到了堂姐的气息,我敢断定,那种香味并不全是槐花散发出来的,其中掺杂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生应有的味道,涩涩的,苦苦的弥漫在空中,堂姐的灵魂一定藏在哪朵花蕊里,在我走进去的那一刻,使劲的散发着芬芳,她要对我说些什么吗?她能对我说些什么呢?
一树的花无语,一树的花在招摇。
而我童年的梦境,大多被哥哥所占据,他老是指着喉咙说难受,让我给他看看,后来,我实在被他逼急了,不知从哪里随手捞过一把奇特的钳子,一下子给他捏出一个黑色的硬块,他揉了揉脖子,说舒服了舒服了,就笑嘻嘻的要还我一块五毛钱,我的心一疼一软,说什么也不要,他就笑嘻嘻的走了,那次后,我就很少在梦中见过他了,也很少做梦,不知道是不是他在临走时偷走了我的梦,让狗四,小大人,豆腐三,二眼子这些早死的亡灵没有机会乘虚而入,住到我的心里来。
风在刮,风一直在刮,刮得村庄抬不起头来,我走在这个村庄里,从嗷嗷待哺的婴孩一直走来,我看见绿豆汤,红薯饭冒着温馨的蒸汽,我看见一张张面容闪着温柔的光泽,我看见一阵散落的树叶沾满晶莹剔透的露珠,我看见大雪覆盖的村庄圣洁而迷人。
这是我的村庄,我是村庄的一部分,彼此血脉相连,永远相依相偎。
八、活着的恐惧
风里雨里,那些消逝的年头,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影像,磨光的农具蒙上了厚厚一层尘垢,散落在院角的那些木材正在急速的腐朽,糊里糊涂的二大娘一天又一天收拾着她的活计,嘴里念念叨叨的和谁说着话,母亲很胆小,每每见到二大娘这样,就嚷道:“你又在胡说些什么?”,二大娘把花白的头发往后一捋诡异的笑着,母亲就愈加恐惧,终于搬到城里再也不回来了,母亲说,这老院子啊,就是一座坟墓,死人和活人住在一起,都不会安生。
我觉得母亲有些可笑,她不懂得生命的规律,一维的时间与杂乱的空间不同,有其本身的秩序,人被按在时间的流程里,接受正常和非正常的新陈代谢,是不必大惊小怪的,悲欢离合都是生活的内容,酸甜苦辣都是生活的滋味,活着讲究的是过程,而母亲把死亡的恐惧强加到活人身上,她怕死怕得要命,怕死人怕得要命,她整日吃斋念佛,岂求神灵保佑她平安无事,福寿延年,看着母亲拜佛时虔诚的姿态,我真希望冥冥中有那超自然的力量,祝母亲永生。
那么我们为什么感到活着的恐惧呢?其实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我们以为亡灵能看到,听到,感知到我们不愿暴露的内心世界,我们不愿内心的那部分黑暗赤裸裸晾晒于光天化日之下,从而遭受众生的审判,而且我们对黑暗有着天生的恐惧,对冰冷疆硬的肉体有着与生俱来的厌恶,对生活有着太多的期冀,我们不愿意离开温暖明妍的人世去那黑暗冰冷的坟墓,五彩缤纷的日子里,我们说许多好话,做许多好事,来弥补我们原始的恐惧,或者说许多坏话,做许多坏事来彻底的享受活着的快乐。也许你会什么都不做,只是孤身一人,静静静静的依偎着属于自己的时光,你知道没人来救赎我们,就像我们无法救赎老房子。
所谓的恐惧,无非就是这些罢了。
有些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还很黑暗,所以走夜路时,每个人都像游走的幽灵,分不清迎面撞来的身影是谁?是生?是死?或者介于生死之间?所以只要活着,我们就避免不了这样的恐惧,我们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们,而他们总是不离不弃,冷冷的审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这宇宙间万物源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住着他们建造的院子,使用着他们修理过的农具,拣拾着他们烧剩的木材,甚至说着他们曾经说过的话,我们与他们是一家人,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无论日月变迁,苍海桑田,多么代过去,我们都会在一起。
恐惧,也会一代一代传下去,渗入村庄的的骨髓。其中,只有一位智者认为死亡是自由得以重现的经典时刻,他欣然接受死亡的来临,他不是佛教徒,但他理解“涅槃”与“圆寂”之说,他知道他信仰的是什么。
九、活着
一家人都走了,我留下来,成为老院子里的最后一个人,与老院子孤零零的坚守着,直到最后一刻,死在老院子里,我不要在迷蒙的烟尘中苦苦寻找回家的路,所以我总是在生前做一些让人不可理喻的事情,以致于把自我逼向生活的死角。
但我觉得每个人都有权选择一种活法,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不是荒谬的,大哲学家叔本华说:“人生就是意志的表现,意志是无法满足的渊薮;而人生却总是追求这无法满足的渊薮,所以,人生就是痛苦。”,既然痛苦无法解脱,荒谬的活着也可算是一种明智吧。
离群索居了这么久,渐渐琢磨出人生的一些味道。不觉竟入了四境:一曰:人生即喜剧,二曰:人生即崇高,三曰:人生即悲剧,四曰:人生即荒诞,这人生的四重境界,左右了我对生活的态度,使我成为一个独立独行的人。
我把去年被风吹歪的那棵小杏树扶正,给它添上一培新土,我把所有的门窗拆掉,让阳光,风,鸟,虫子都漫进来与我为伍,伴我同眠,我把院子弄湿,让草儿们使劲儿疯长,有一天,小杏树突然开满了粉红色的花朵,蝶蜂缭绕,花香弥人,小鸟一只接一只踏着阳光和风叽叽喳喳的来了,虫子们呆头呆脑的发现了我的存在,兴奋的好多天没睡,而草儿们早将整个院子铺成了一张最浪漫的绿油油的大床,我身影一闪淹没在柔软的草丛中,遥望着蔚蓝色的天穹,聆听着来自大地深处的秘语,做一个好长好长的美梦,虫子们盘据了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或许各部落首领还会为如何处理我而争的面红耳赤,甚至会为此切切实实打几回大仗,不过也许它们的小脑袋里没有我这么复杂的想法,再说像我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够它们几辈子吃的了,没必要大动干戈。唉!管那么多干么?无论它们想些什么,做些什么,等我醒来还不是白忙活一场,我不得不把它们一一抖落,就像我们人类,忙忙碌碌一辈子,风风雨雨度过,酸甜苦辣尝过,到头还不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只留下空梦一场,清泪几滴。
后来,我甚至挖了一个坑,蓄满了水,让附近的蝌蚪都来此定居,夏天来了,满院子都是湿漉漉的蛙鸣,月光明妍的夜晚,水波粼粼中,我飘浮在它们音乐的世界里,感受永生,一时兴起,我还跳下去与它们一起鸣唱,奏响疯狂而幸福的大合唱,那一刻,我感觉我是这大自然的一部分,我不高贵,也不卑贱,大自然因为有了我,一棵小杏树长得更茁壮更葱茏,一群鸟儿找到一个温暖的家,无数株草儿有了生存的机会,每一声蛙鸣都变得丰富而有意味,大自然的规律秩序井然,而我也因了这自然的浩渺与神奇,而活得有滋有味,有生有色,不必为一些私欲而与人勾心斗角,也不必为人生的某些过失留下一笔笔涂抹的遗憾。
得失原在寸心,天地间本没有什么长久的得失之说呵。
感谢命运,它让我这样活着,且活得这样快活。
十、来了一个人
一家人都走了,像一场电影的收尾,我成为最后的余音,守着老院一丝不苟的活着,如果可以,我打算永远这样活下去,一个人,一座老院子和一大堆空荡荡的时光。
这一天,阳光舔醒了我的梦,鸟儿啄疼了我的手指,虫子们挠痒了我的脸颊,风儿灌满了一屋子的芳香,我幸福的咯咯笑起来,结果惹得整个院子的花草都笑了,我正陶醉在这美妙的境界里,二大娘来了,她给我带来了一些食物和衣服,小脚颤微微的迈进院落,扰乱了老院陈腐的气息,她老了,对我为什么回来独居这样的问题不再向往年一样关心,只是隔一阵子就来给我送一些必要的东西,我的母亲央她好好的照顾我简直是多此一举,她待我犹如已出,我也多次劝她随母亲同去,我是真想让她安度晚年呵,试想当年,要不是我与堂哥换钱,堂哥就不会去买小喇叭,就不会死,堂哥的死多少和我有些关系,一想起这些,我就会有一种罪恶感,我觉得替堂哥养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是我今生欠他的,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了。可是她说什么也不离开村庄,我又不放心让她一个人住在老院子里,只好在村南买了一座小院子,虽然小一些,但足以对负得了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生活,我想,等到晚几年,她老得走不动了,我会毫不犹豫的接走她,或让自己留下,我不能丢下她不管,除了沉重的记忆,她还是我在这个村庄的最亲密的纽带,她永远不会忘记我,不会忘记我和村庄,和老院子之间的纷纷扰扰。
我回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回乡梦缭绕着我,而这次,我真得回来了,独居的日子里,我仿佛在一步步走向过去,或清晰或模糊的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村庄,田野,树林,沟壑,老院子,甚至自已都不真实起来,这时,突然来了一个人,实实在在的站在我的面前,我原本以为她会一直沉浸在死亡的阴影里不可自拔,谁知道事情完全不是那样,在她身上,你一点也看不出她丧子丧夫的悲伤,时间真是好东西,它能抚慰一个人内心的疼痛,让死了的人和活着的人都变得平静而从容,阳光照耀着她的脸颊,她挼了一下花白的头发,开始为我清洗旧衣物,水的欢歌让老院子里的一切都鲜活生动起来,我突然想到,许多年前就是这样的,只是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死去的人还都活着。
阳光依然像那些年一样温暖瓷实,只是有一些人已经不见了,今天来的这个人,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我会不会还在?
十一、月夜寻访
一个人悄无声息的回来了,回到他曾经生活过的村庄,他以为没有人会发觉,其实,他的归来正不断的走漏消息,没有谁能把自己藏得一干二净,也没有谁能躲得过风的耳朵。用不了多久,整个村庄的人都将知道有一个人回来了,虽然不能记起他的模样,也不来老院子看望他,但某个日子,或者某个时刻,关于他的谈资将在村庄上空掀起一场记忆的波澜,他将和一些死人一样突然复活,重演生命的历程,然后,在日光中在人们的叹息声中渐渐的暗淡下去。
我不想那些亡灵因我而不得安宁,村庄因我而不得平静,我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去拜访他们的新院子,踩着软绵绵的月光花瓣,怀揣着柔软的心灵之诗,我像一个调皮的孩子,穿过一个又一个胡同,敲开一扇又一扇门,一些人看到我,猛然心惊,继而把我让进院子,斟茶倒水,询问我的近况,扯几句闲话,发几声感慨,更多的人则是一脸茫然,认不出我的哪一位,完全当我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把我堵在门外,我说出我的名字,他们却依然瞪着迷矇的双眼,在大脑里细细的搜索,最终徒劳的摇着头,多年的背井离乡,人们大多把一个孩子的名字忘记了,一个人没那么多的时间去惦记和自己无关紧要的另一个人,我只好苦笑着告辞,那夜的月光特别亮,我突然有一种特兴奋的冲动,我想起一个更好的去处。
那个夜晚,我向一片草滩,一块荒地,一丛树林走去,草,虫子,树木知道我的姓名,我是这个村庄唯一与它们灵犀相通的人,我的归来无疑让它们欢欣雀跃,以最高的礼节迎接我的归来,这里没有无聊的猜忌,没有恼人的喧嚣,没有阴狠的倾扎,尘世的纷扰隔绝在时光之外,我静静的坐下来,坐在它们中间,享受内心的澄清,这些年,我越活越累,连直面内心的勇气都消失了,紧闭着心灵的窗户,堵死了许多通向生活的路,只有在这样的月夜,这样的方式,我才看清自己的本质,触摸灵魂的颤动,才明白生命的底蕴是自然的谐和。
我敬重一株小草,一只虫子,一棵树,敬重这造化的一切,它们一定也会敬重我,给我一块风水宝地,在月光铺成的大床上酣睡,梦见青春和爱情,梦见泉水和火焰。一直到天亮,谁叫也不醒。
十二、来去如风
生于斯,长于斯,我从没有为贫脊荒寒的村庄而感到自卑和失望,也从不为自己离不开老院子而心生苦恼,我想既然时间把我安排在这里,一定有它的道理,也许它和村庄,老院子,以及一些我想不到的东西早已秘密合谋好了我的今生,它们需要我这样一个人,比如让我记下关于村庄关于老院子的一部分历史,供后人瞻仰;让我种几茬地,不至于某一块土地太过荒芜,也许仅仅只是派给我一个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任务,让我在某一天扶直一棵树,挖一个坑,砌一堵墙,做一件好事,说几句好话,就这么简单却费劲周折的把我派来了,有些小题大作,却也让我无可奈何,命运就是这样,它让一个人用一辈子的时光都咂摸不透,有些时候,你觉得自己似乎大彻大悟了,可用不了几天,你就又糊涂起来,因此,我们活得不能像风一样潇洒,在这天地之间来去自如,总感觉有一种负累和羁绊,刺痛着我们的生命。
我渴望自己是风一样的男子,像风一样无束无缚,无欲无求,由此独居的日子里,我一次次跑到村北的山岗,对风而立,在呼啸的野风中,张开双臂,幻想自己摆脱了沉重的肉体,翱翔在无垠的天空,久而久之,再俯瞰这人世之种种,顿感生活的巨大意义,我会不会因为某个举动而改变村庄的历史?我的文字会不会让村庄的某些细微之处被世人镌记?这些是不能确定的问题,只有时间知道最终的答案,但我种的几亩地,肯定养活了一大批有生命的朋友;我扶直的那棵树,肯定会让某个过路人在炎热的酷暑得到一丝清凉;我挖的那个坑已蓄满了雨水,有个人乘机痛痛快快洗了一把脸;我砌的那堵墙,让一个醉酒的人找到了回家的路;我做的那件好事,说的那几句好话,人们听了一时有份好心情。想到这些我就无比的喜悦,活着真是奇妙呵。
我所做的这些,每个人都能做得了,他们在无意中重复着我的事情,于是,许多年后,我们改变了整个村庄,我耍了一把小聪明,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这样所有的功劳都成我的了,后世的子子孙孙只会记住一个叫陈晓冲的人,会说陈晓冲成就了村庄,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是村庄成就了陈晓冲,村庄是陈晓冲最伟大的作品,飘荡着灵魂的气息,洋溢着生命的温度。
在他们谈论陈晓冲这个名字时,我早已裹进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里,刮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身后扔下一大堆孤零零的时光,但是无论千山之外,还是万水之遥,我都会永不止息的寻找,寻找回来的路,再多的坡,再多的坎,我相信我一定会平安回来,一定不会迷失方向,我回到我的村庄,我的老院,走走,看看,听听,摸摸,耳朵灌满风声雨鸣,眼睛注满流光碎影,而后,悄无声息的归去,来,如风;去,亦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