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的神韵
文章以朴实流畅的语言,细致地描写了地方文化锣鼓艺术的起源和发展,到现在的后继无人的落寞和尴尬。锣鼓声音洪亮、气氛热烈、音韵起翘、耐人寻味,深受人民群众的喜欢和爱戴。锣鼓声声寄托着人们美好的祈愿和祈福,锣鼓的神韵永远在人们的心中飘扬。
山里锣鼓靠名师指点、口耳相传、继承与发展而成为一种独特的地方文化。我爷爷是当地有名的锣鼓艺人,我出生在与原始森林神农架山脉相连的大山里的锣鼓世家,耳濡目染这种文化长大。
小时候对于锣鼓,只看到了它的形和听到了它的热闹。记得第一次看打锣鼓是一天下午,我站在爷爷身边的水田坎上,见爷爷将系于鼓两侧铜环上的带子斜跨在一只肩上,鼓置于胸前,鼓面前方稍斜朝下,两手各执一细缭竹鼓搥敲击鼓面。配合演奏填锣的是王伯伯,他左手拄着上弯下直、插在田坎上的那似戏里佘太君手中的龙头拐杖的锣杈,右手拿着那木棍另一端用布条缠成鸡蛋型的锣搥,敲向锣杈上吊着的因敲击而发出亮光的铜锣的中间位置。上下水田里,那手执拐棍、脚套草麻子的男人们,听着激昂的锣鼓声,在没膝的秧中来回奋力蹬起杂草。锣鼓的“当咚哐”声、水的“哗啦啦”声和秧苗的“嚓沙沙”声交汇在一起,此时我热血沸腾,跃跃欲试地想跳下水田参加这场除秧草的战斗。
爷爷早已仙逝,许多锣鼓歌书与响器在文革中被抄没。为探寻锣鼓的精髓,我趁“五.一”假期回老家,在原村书记任茂兴的向导下,冒雨寻访了昭君故里湖北省兴山县高桥乡周家山村的当地健在为数不多的锣鼓艺人姜廷宪老人。
年过花甲的姜老很不幸,一生死了两个妻子,如今与儿子媳妇分开住。我们从那间较窄的灶屋的弧梯上楼,头发花白、神清气爽的姜老找出黑桃、南瓜籽、葵花籽,给我们倒上半杯自己煨制的白糖酒,便兴致勃勃地与我们围绕锣鼓聊起来。
姜老一家是从山顶阳坡搬迁到低山的,父亲是当地较有名的锣鼓手,他自己从小识音,锣鼓与锣鼓歌一看就会打、一听就会唱,如今已是现在居住村的红白理事会骨干成员。
姜老介绍,当地锣鼓一般是在丧事的夜晚和薅包谷草、薅秧草时演奏。锣鼓分四声、长声、短声、斜声、拐声、道士本和细号子、穿号子等调子,每种调子又细分出无数种子目、子目下有细目。锣鼓很复杂,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山里有句俗话:打不尽的锣鼓唱不完的歌。但再复杂也有规律可循,无论那种调子,演奏时必须由四声开始和结束,通俗地讲,四声是锣鼓的基础,学锣鼓必须先学四声。
四声分嘈鼓与四板。嘈鼓的点数和敲锣的次数相对灵活,只要运用适当即可。四板的鼓点与锣声相对固定,多一下或少一下就破坏了整首乐章的韵律,弄不好就要砸锅出洋相。嘈鼓由慢而快再到慢后转入每一板,从第一板到第四板,用四句歌词重复演唱,但演奏是由慢而逐渐变快的。歌一般五字一句,可以唱唐诗,也可以根据情节自编自唱。如在薅包谷草时就可以唱:“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跟随唱词,锣鼓手则敲击出“当、当(哐)咚咚咚(哐)咚……”的声音来。四声演奏结束,在鼓手的引导下锣鼓可随意转调,如插入拐声可以唱行为:“花斑雀儿飞,飞到瓦屋角,郎要拿铳打,姐要使棍戳,戳呀戳哟,戳坏瓦屋角,飞了花斑雀。”也可以唱形态如:“荞麦花儿白,茎红叶儿绿,荞籽瓣瓣黑,姐儿出了怀,怀呀怀哟,状元要出来,哥忙扎箩筛。”拐声唱完,几声过门鼓点之后,还可以把调转入斜声,接着唱:“晓星起,东方亮,幺姑娘烧茶起了床,糖茶冲哒哦嗬曳公婆吃,孝心感动天和地。”中间穿插完毕再转入四声结束。
劳动中,锣鼓还可以配合扬歌演奏,如薅秧草时,田埂上站两名锣鼓手,田间配四名扬歌手,锣鼓手演奏完四声,穿插完其它调子,就起个调子把歌打入田间。扬歌手之中的掌板、二板、三板和吆喝手各有分工。如掌板唱:“早晨来得快,”二板唱“歌本忘了带,”三板唱“随便哼几声,”吆喝手唱“哟嗬噫—噫、哟……”掌板再接“歌师莫见怪。”扬歌手唱完,锣鼓手按照歌的调子打上一板后,扬歌手再接着喊唱。扬歌手声音高亢、嘹亮、婉转,声音响彻山谷。扬歌可长可短,如果几个歌手噪子好,这天心情好,配合默契,就可以选唱较长的歌曲,如“五板腔”折中的曲目“枝子花,”在歌词中可以尽情地对枝子花进行描述:“枝子花儿红,开在河当中,你想采一朵,除非变蛟龙;”“枝子花儿黄,开在屋山旁,一阵清风起,吹得满屋香”……喊唱完毕,掌板起一个歌调,把歌交给锣鼓手,锣鼓手必须按照交回的调子穿插歌曲,否则视为犯规和无能,下一回合扬歌手就拒绝演唱。
打一天锣鼓,从早晨出工、间歇到吃中饭和收工,唱什么歌用什么调都有讲究,最基本的是一天歌曲不能重复,否则被视为滥竽充数。收工可以唱道士本调,如“野茶花”折“太阳过了河,阴凉上半坡,队长想放工,洋芋才下锅。”意思是饭还没熟,所以队长没宣布放工。在那大集体的年月里,吃的除了红苕就是洋芋果。队长听到歌声,明白锣鼓手的意思,望望太阳已经下山,就扯起噪子喊:“放工啰!”于是人们有的扛起把薅锄,有的背起捆柴禾,有的提起筐猪草,急急地往家里赶。
丧事锣鼓歌曲一般比较哀伤,四声唱完,可以穿插细号子。细号子分为四板,如“卖花娘子”的唱法:第一板“标致卖花女,低头出了门,手提花竹篮,轻盈卖花人;”第二板“昨夜去卖花,卖到黄家府,黄家府中的国丈人,他见奴家生得美,拉着奴家把嘴亲,奴家不愿,他打死,打死埋进后花园;”第三板“挖一个坑坑三丈三,一层泥巴一层砖,永世千年不回转。前面栽下摇钱树,后面又栽绿山茶,可怜女子没出嫁;”第四板“蚊子飞上蜘蛛网,蜜蜂掉进米汤盆,想见女子待来生”。
姜老说,劳动人民需要锣鼓,自己也钟情锣鼓,在“破四旧”的年月,他把锣鼓词改成符合潮流的如“老三篇、愚公移山、纪念白求恩和为人民服务”等,虽说字数不相称,但也可以憋着唱。有一次,他正与副手在薅包谷草的田头演唱斜声调的老曲目,小公社书记突然来检查农业生产,他灵机一动,当即把歌词改成:“晓星起,东方亮,幺姑娘烧茶起了床,糖茶冲哒哦嗬曳爹妈吃,幸福不忘毛主席。”接着又演唱了改装的“下定决心……”的四声结束,书记听完还夸奖他们唱得不错呢。
姜老形象地比喻,锣鼓手就象一对相声演员,锣手好比捧哏,必须围着鼓手转,锣要填在鼓声的空档,锣声不能盖了鼓声,不然听起来一塌糊涂。锣填得恰到好处,鼓手就轻松自如,两人配合得当,就可以进入忘我的状态,演奏出清亮、优美、悦耳的乐章。
听着介绍,思绪慢慢将我拉回到从前,你看那薅包谷草的田间,只要锣鼓一响,就没人日白谈天,随着那急风骤雨的鼓点和铿锵恢弘的锣音,人们就精神倍增、忘记疲劳、奋勇争先。丧礼之中,锣鼓一响,气氛也变得热烈、凝重。
姜老感叹,自从分田到户后,锣鼓演奏的范围缩小到了唯一的丧事的夜晚,眼看自己这辈人渐渐老去,青年人包括自己的儿子都不愿意学,他们认为锣鼓匠是“夜游神”、“下贱艺”。姜老说自己把歌装在脑子里,希望有人来搜集整理成册,把锣鼓文化一代代相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