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斑鸠

他讲他父亲用土铳打火斑鸠。

火斑鸠是痴守故土的留鸟。

那雄的鸟儿，酒红色，头部偏灰，下体偏粉，翼覆羽棕黄。激灵灵地飞，小小的体形，时尚出位的色彩搭配，是高空中灼眼的景。

火斑鸠是灵性的鸟儿，对于外界的危险感知灵敏，很难猎取，而灵敏的火斑鸠是医治头晕耳鸣的良药。难取而有用，价也必然高，猎人自豪于做这样高难度的狩猎游戏。狩猎对猎人是一场攫取的游戏。执著于故土和恋旧——对火斑鸠来说，是拿命来兑付这爱的筹码。世间的生物链是上帝喜欢玩的斗兽棋，每一颗棋子从他的手一脱落就进了罗马斗兽场，没有退路的。

上帝造了强兽，因他孤独时需要暴力流血来刺激他麻痹的神经。上帝又造了弱禽，因他心情阳光时需要收容弱者施以仁爱来确认他的良善绝大多数时候在。可是上帝他没耐性，他玩烦了，就把两个手掌上的物类随手一扔，于是强的弱的全一块了，他睡觉去了，弱肉强食开始了……

再灵敏的鸟儿它总是鸟儿，除了翅膀能逃，它并无任何利器可以与外界的强力抗衡。

火斑鸠有个致命的个人信息被猎人人肉搜索到。

黄昏将至时，它会择村落间最高的树栖落。猎人哪里也不用去找，只要在村落里最高的树下背靠着大树坐下，那几十年相随磨得锃亮的黄铜烟斗把老者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磨出锗黄的老茧，烟斗和老茧老哥俩默契地回忆如许多年的风风雨雨。点点火光在一吸一吐之间明明暗暗，黝黑的猎人脸透着深红的老年血丝。乍一看，着枯叶色衣服就像一截老树桩。再一看，强强弱弱的生命从他右手食指的勾指里忽拉忽拉地向青天里飞，一行白鹭上青天，是猎人将它们送到了永恒安生的地方……

悠悠然地抽，静候这鸟儿必然的归宿。

猎人在想什么？

想，它们在这尘世里活得多累啊，多少天敌潜在无法预知的埋伏，拿嗜血的眼睛残忍地撕裂它们的五脏六腑。诸多的逃亡，殊死地挣扎，绝大多数都逃不出被捕食的命数。一声枪响，准极了，鸟儿的死不曾有半点的痛苦。

只，他痛苦，他拯救了鸟儿的痛苦，谁来拯救他的痛苦？

火斑鸠来了。

灰色的嘴，发出深沉的cru－u－u－u－u声，重复，回环。

它在说什么呢？它红色的脚不安地在枝上踱来踱去，那黑色的眼睛，像五六岁的小男孩独自站在车来车往的十字路口，抬头看看红绿灯，低头又瞅瞅斑马线，茫然不知进或退，左还是右。

它颈间的那一圈深黑色羽毛，被黄昏的风吹得蓬松翻起，瑟瑟发抖，可是它不肯躲进它的巢里去。

它那一刻的踌躇又笃守，让猎人举枪瞄准的手哆嗦了一下，老天也一定在那一刻打了个哆嗦，天上洒了一阵雨，很疾很猛地来又很像被导演喊了“停！”齐齐地切了个口，把它和他两个苦情戏的演员丢在那里懵懵又懂懂。

一滴浑浊的老泪迎风从眼角滑落。他以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睛，撮口，吹了长长一口气。

瞄准准星，扣压扳机……

一片红色的树叶就从那最高的树上，飘飘摇摇地往下落。一朵安详的火烧云，决别了燃烧无惧于死亡的火烧云！空中回响鸟儿的绝唱，cru－u－u－u－u！cru－u－u－u－u！……

他听得出，那是警示：“不要靠近，不要回来……”

另一只雌鸟还是飞回来了，它的色较浅且暗，头暗棕色，体羽红色较少，青灰色的尾羽轻盈中透着凝重。它发出cru－u－u－u－u？？？cru－u－u－u－u！！！……的叫声。望断天涯路，在孤独高树，哀伤地扑扇着翅膀——不如说，是在痛心地捶打自己的胸口。

悲伤的鸟儿，危险怎会放在眼里？它一味地问：“为什么？不会的！……”

猎人很容易猎杀它，他没有，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家的路上去了。

老伴等着他回家，她已没有多少日子了。为了生计，他四处游猎。她这一生，总是等着，总是省着，从不吃他打回来的猎物，卖了钱，养那六个孩子。四个是死去的前妻生的，两个是他兄弟的，兄弟精神失常到处乱跑弟媳远走他乡没有音讯。

她是个孤僻的老姑娘，曾经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后来那男的去了外乡娶了别的女人，她从此不跟人说话，只埋了头狠命地做事。谁跟她张罗新的男朋友，她都不理不睬。以她的容貌和能干，她完全可以嫁一个不错的男人。可她自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之后，就只活在自己的世界。

当怪僻姑娘遇上了猎人，她眼里曾死亡的光芒被什么东西点活了。她像是没看见他是个麻烦一堆子的人家，就认定了要跟这个人过一生。这女人啊，真像一只火斑鸠，烈焰。嫁过来就没有生孩子，她不敢再生，哪里养得活？

她对六个孩子都视如己出，孩子们都大了，她也油尽灯枯了。医生说，没得治了，她爱吃什么就弄她吃吧。

他想她的头晕耳鸣，腰酸背痛一生都纠缠着她，他就为她炖一只火斑鸠吧！

自打她去了，他便不再打猎。孩子们接他到大城市里去住，他不去。

每天黄昏，他就靠在村里最高的大树下，点燃他的铜烟斗。那一只火斑鸠和它的孩子们在头上的大树上cru－u－u－u－u，cru－u－u－u－u……

一明一暗的火光里，闪闪烁烁，烟袅袅，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