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

当我一个人独自面对自己的时候，总会陷入一种落寞的心境，我不知道为什么。最爱李商隐诗意“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我心暂驻，无处依归的时候，恰恰在心里全面升腾的，正是那片荒原的意境。而此时，非是“意不适”，反是心宁神惬，怡然独处之时。比如在星期天的下午，独自一人来到空空的办公室，点燃一根香烟，手握一杯清茶，思绪信马由疆，飘过山岗，飞过田野，居足而宁神观望的，正是那一望了无人迹的古原。

我时有自问，这只是我自己，作为一个生物个体独特的感觉，还是人类文化乃至进化传承之中普遍存在的一种心像呢？我怀疑是后者。因为在漫步古今人文名著的过程之中，一不小心就接触到类似心像。我分明感觉到这是一种沉睡在人类文明的潜意识深处的、处于休眠状态的一个基因密码。在不同的时代，在不同的个体之中，会时而醒来。要解释起来也简单——在人类进化史的漫长的岁月，曾几何时我们的祖先手无寸铁，以柔弱之身面对的，正是一些巨大的荒野。那时他们还来不及关注荒野之外的事情，甚至还来不及仰头观察星相日月。身边巨大的荒野、这荒野之上以及荒野四边远处的一些事情，足以摄住他们全部的心魄。男人们轮流站在茅草泥巴做成的村舍周围，瞪大眼睛望着四周无边的荒野。而女人们虽然在村舍院落之内抱着孩子围着火炉干着一些琐碎细小的事情，然而她们的心仍然没有闲着，她们以她们无比敏锐的第六感，同样关注着男人之外四周荒野之上的事情，担心着她们的男人在荒野上的命运。我虽然无从知晓那时他们面对的荒野之上有些什么具体的事物，但即使隔着百万年的时空距离，仍然从灵魂深处感觉到那些荒野之上神秘、孤寂、恐惧，和来自荒野的收获、喜悦还有生命的意志。

荒野原是我们的来处，是我们年代久远的家园。我相信即使在人文科技无比发达的今天，在我们的灵与肉的深处，在世代积累的基因与文化之中，一定还留存着某种关于荒原的感觉。犹如狗继承了狼的咬尾巴的特性，我们也一定继承了祖先面对荒原的种种习性与情怀。

比如合群以对付个体身命无法抗衡的外部环境的压力与挑战，而我们也享受独对荒原带来的宁静孤寂以及无边的落寞，认为那是一种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大美。成功的文学与艺术作品大部分渗透了这种面对荒原的性灵情愫，渲释着一种荒原带给我们的无法释怀的意境。那里有许许多多生命无法承受的了无穷尽不可言说的黑洞。

当我独对天地，在内心问起我们人类和我自己的来处与去处，我心中浮起与展开的，却是那一片无垠的荒原。

如果我死了，不愿意把我化作的灰烬放在人造的某个盒子或水晶之中，那不是我的来处，仍然得不到安息。我也不愿被撒进大海，因为大海作为生物起源的来处，离作为人的来源太过久远。宁愿被随手抛撒在荒原之上，宁愿相信我来于荒原，归于荒原。那才是我永恒完美的家呀。

社长，我感觉您快成出土文物了，呵呵。也许如您所说，荒原之美是“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大美”，但我所聆听到的是远古荒原传来的四起的呐喊声，然后是刀光剑影，尸横遍野……所以，您所感觉到的“大美”，在我看来，充满了恐惧，充满了腐朽，所以，在我一人独居的时候，我从未想到荒原。我喜欢“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的震撼，也喜欢“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静幽，我所喜欢的，也许是不断的变化所带来的未知与神秘的感觉。我觉得我是幸福的。也许您也觉得您是幸福的（您大概觉得自己这是丰富之后的平静与落寞吧），但在我看来，您是不幸福的。不知道您之前是否对人生透支太多，总之我感觉您现在已经陷入了囚徒困境，而要走出来，惟有打破常规，比如失业、比如一段婚外情，如此似乎才能激活您。无论怎样，我总感觉您现在小小年纪就总结人生，未免过早了些。所以，我还是希望您从古原的深处走出来，掸一掸灰尘，晒一晒太阳，然后恍如隔世般地说句：我又活过来了。

最后还是要夸一句，文章越写越好、越写越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