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临者

故乡那遥远、水墨一样淡去的群山，造就了我山的体魄、山的性情。此后在远离故乡的无数个日子，那些远远近近的山峦，延绵在童年的记忆里，成了我心中永远的一份牵挂。

“五•一”放假，我携伴登临南岳衡山，拾级缓行，览林木之秀美，得曲径之通幽，惊松石之奇巧，阅人文之胜绝，不觉已到半山亭，辗转流连，南岳的秀美群峰竟幻化成长串的“故乡”符号，不时地跃入脑海，把我的思绪带回那些遥远的岁月。此时脚底的酸痛也没了，心情也越来越放松，只觉俗务缠绑的缰绳，一根一根地断裂……

流水潺潺，松涛阵阵，如丝竹之于耳，似交响而和鸣，一路到达南天门，攀上祝融峰。登高望远，群山绵延，云天相接，大有“八百里洞庭奔来眼底，五千年岁月尽在心头”之势！

晚间静卧山麓的宾馆，我无法成眠。把玩登临的各样感受，惊觉与多年的人生体味竟是如此相同。生命注定是一座入云的高山，它早已矗立在那里，等着你无法回避的登临，只是随着时光流转，鬓染秋霜，登临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再也没有那样单纯。

儿时在故乡天天“与山为伍”，我并没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注定的登临者。那时即使遭遇高峰，也只有一路坦途的感觉和乐趣，野草闲花，我心悠然。而到现在，远离故乡的山峦，突然见到南岳的群山，竟意识到“登临”是人生中的一个宿命。当一座生命的高山赫然耸立在眼前，仰望云遮雾罩的山巅，任谁都无法轻松绕过……

环顾四周的来者，沿途都在攀登他们生命中的高山，只是那些上山的道路各不相同，有的沿路铺着“金线”，有的两边撒满名誉的鲜花，有的直通权力的魔窟，而另一些则像水墨一样漂缈多情……

那些登山者，有的学会了欣赏路边的风景；有的只盯着脚下的艰辛，肩挑背扛，气喘如牛；有的气尽力绝，或不幸遇上山体滑坡，倒毙在半途；有的终于登临山顶，幻想着羽化成仙，驾鹤飞升，幻想着成为银河里一颗永恒的星宿，而事实上却只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人间。

那些生而就在山顶的人，俯察无数的来者，感觉自己就像高山一样伟大；而那些出生于山脚底下的芸芸众生，一边体验着脚下的艰辛，一边怀着憧憬一步一步向上登攀。而其实最终的结果都一样，无论登临在途，还是登临绝顶，亦或是还未来得及登临，生命的质量只在于“登临”本身。

这样想着，我不觉进入梦乡，梦见我站在故乡的群山之上，远眺着无数的登临者，轻风徐来，想起了李白的诗歌：

问余何意栖碧山，

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杳然去，

别有天地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