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任老师

仙樵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8-23 19:19 责任编辑:帅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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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详细叙说外公点点滴滴的往事,感慨万端。外公的宠爱、期盼、传授和言传身教的熏陶下,七、八岁时培养成了“满腹经纶”传人了,令人刮目相看。文笔老到,语言流畅,情真意切。

如果你闲来无事,我倒可以给讲讲我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也许不信,我外公才是我人生的第一任老师。他是那条村惟一剩下的老秀才,只懂古书,之乎者也矣焉哉那种,而除他之外整条村没有人再懂这些东西了。其时已是六八年我出生的前后,再往前据说还有几个懂的,和外公时有酬和唱合,可惜在我出生之前他们尽皆死了,只剩得我外公一个。从此我外公成了无知音的人,他时常一个人抑扬顿挫地吟唱他那些诗。外婆在旁照干她的家务活,俩人各不相干,相安无事。若有旁人要去叫外公,外婆是忙不叠要制止甚至急忙一把扯住的,因为此时的外公不能打扰,要被打扰了会盛怒不止,大发脾气的,这在我们这个家族乃至全村,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

村里人搞不懂我外公,犹如他们搞不懂那些古书。不过村里人十分地近乎本能地尊敬他,这是沉淀在血脉里的对传统的一种尊敬,经过解放前、新时期一直到文化大革命,人们对古书之类的东西从革命到打倒到破四旧,已然别若天壤,恍如隔世,因此我外公是那条村惟一的未死的古人,虽然是个右派,是一个村东头荒地坝上为生产队养了十年猪的“臭老九”,然而他们从内心深处,从血液的文化遗传基因之中,仍然顽强地保留了对他这种人的尊敬。外公在不弯腰挂牌批斗的时候走在村东村西头的路上,仍然目光坚毅。来人见他不自觉地弯下腰去,冲他点两三下头,算是一村人批斗他的一种扯平。

我出生时外公仍然未被平反,仍然养猪,不过批斗的浪潮已在退潮,大约每半年才一次,使得他已勉强喘得过气来。他见我的出生,据说他抱一看,便看知这伢儿有出息,脑袋出奇地大,一双眼有灵性。我后来逐年猜想,他那时如我身上约摸大有想法,不然他不会作那些后来令人奇怪的事情:

第一他急不可耐地等我长大。他此前有一大群外甥和外甥女,但从未有过如我的那种关切。我父母的家在村溪上游大约有十几里山路,他隔三差五要来看我,想起来大雨天穿上套鞋打一把破伞也要去,把过老脸往我的粉嫩的脸上摩娑,这习惯一直保持到我七八岁。

第二他急不可耐地教我说话,这急法连我妈也觉得没有道理。而天不凑巧,我的发育实在比一般的孩子晚得多,到三四岁也不开口说一句话。据说为这一点差点把我外公和我妈急出病来,以为我是一个天生的哑巴。等我终于开口说话的时候,第一个出口的字却是个“公”字。这桩事在那个遥远的小山村至今也是个谈资。大约这个“公”把我外公美滋到了极点。此生我只记得外公有惟一不变的表情,他见我时无一次例外地把两个眼睛眯成一条缝,而一张缺光了牙的大嘴,差不多咧到两耳朵根去了。

第三,外公于村中有一项不成文的工作职责,就是哪家有个红白喜事,结婚或者死人,照例要请他去,找一个单独的房间,摆上一斤肥肉、一斤老米酒、一斤米饭(我外公号三斤老先生)和一套文房四宝(往往残缺不全),请我外公写对联、作祭文和当礼生。从我懂事起,我作了外公的书童和帮手,帮他倒墨汁、铺纸和干点其他什么。不过我的注意力只在桌上的肥肉身上——那是个缺油水的年代——以至于我于对联和作祭文上什么也没学到。

第四我不说你也猜得到了。等到我至八岁上学之前,我已是“满腹经纶”,之乎者也矣焉哉了。此后等我到学校语文课上学文言文的时候,把所有的语文老师的眼镜尽皆的跌破。我至初中一年级已和外公作诗酬唱了。历经十年栽培,外公终于得出个知音、半个传人,虽不如意,聊胜于无,何况是自己得意的外甥。

比如写家乡的景致,一条溪有四个村子名曰“高峰”、“老屋坪”、“柏叶坪”和“仙池山”的,我于语文课上赋得一首:

叠叠高峰入翠微,

层层老屋尽朝晖。

风吹柏叶萧萧下,

雨打仙池万点飞。

那个语文老师吴佳庆和外公一时叫绝,以至于吴老师专程跋山涉水去认识我外公,二人竟成好友。

我外公在我外出求学之时给我写信成了他的日常的一部分,放假回家我们爷甥俩就在水库尾垂竿钓鱼。七六年我十岁时他被平反,乡联校追认他的教师资格,办了退休手续,竟然补发了不少工资,按照政策让我二舅去乡中学顶班,吃了国家粮。外公一时受宠若惊,对落实政策感激涕零,作了好几本诗,可惜无地方发表,我仍然是这些诗的惟一读者。

我读大学三年级那一年的下半年的某一天,千里之外的一封电报宣告了我此生一个时代的结束,我外公死去多日了。他们为了不影响我的学业,没有及时通知我回家。

我还是急忙赶了回去,得知我外公前一天白天还在为小舅开瓦盖屋,第二天一大早上厕所倒在地上——他有肠梗阻的老毛病,这一回肠梗阻憋成了脑溢血,倏忽而逝。死前那天晚上,他还给我写了一封长长的信。那封信我把它锁进了我最隐密的私人箱子里,随我走南闯北。我只读过一遍,从此再没气力去打开它,我觉得它于我太过沉重。

我在泪飞如雨之中尚不忘作诗一首,在外公坟前大声朗诵给他听。我只能朗诵,外公留了一手,他没有教会我怎么以他那种方式吟唱,他说那是糟粕,没必要学:

(一)

千里奔丧悔迟临,

一抔黄土隔阳阴。

从此江边罢钓竿,

孤樽谁与细论文。

(二)

一生尽为儿孙忧,

无尽忧思有尽头。

儿今又将行千里,

儿行千里有谁忧。

看起来几近打油诗,我究竟没有学到外公的那般水平。不过这一回跟在后边的村人倒听懂了,跟我上山的男女老少不下几十人,他们在我清脆的朗诵声中哭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