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是张爱玲说给胡兰成的话。那年，张爱玲才二十出头，一个绝好如花的年龄，但在文坛已名声大震；而胡兰成却是一个经历比较复杂的男人——教过书，坐过牢，写得一手好文章，给汉奸汪精卫任《中华日报》的主笔，后又辞去，有妻室，有众多女友，乃至于经常挟妓游玩，——胡兰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相遇直至结婚。但婚期也只持续了三四年，后在张爱玲断然的决绝下离散。

“其人可废，其文不可废。”对胡兰成的评价大抵如此。作人上胡兰成确实太差，做过汉奸，出任过汪伪高官，以至于解放后大陆不容他，台湾也不容他。他拥有过太多女人，以至狎妓，确为国人的道德不容。为文上却不能一概贬斥，他的《今生今世》《禅是一枝花》却是绝好的文章，八九十年代曾在海外极为畅销，那细腻的笔触、婉畅的韵致，极见其驾驭中国文字的功夫。余光中、贾平凹都曾极为赞叹他的文字。

在对待感情上，世人对他的看法也不一。他身上确实有一些封建遗少习气，有狎妓玩女人的嗜好，但从好多方面看他对遇到的一些女人却又是动真情的——不虚伪、认真对待，但有泛爱的毛病，见一个，爱一个，个个都能认真对待，但个个又都持续不了多久。这让我们很自然地想起《天龙八部》中段誉那个风流成性的老子——段正淳。二十多岁的孤寂奇女子张爱玲遇见他，很快就全部陷进去了。这从他给胡兰成的照片后文字可看出：

“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喜欢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胡兰成也很懂张爱玲。这从他后来写的《今生今世》中一章节“民国女子”可看出：

“爱玲种种使我不习惯，她从来不悲天悯人，不同情谁，慈悲布施她全无，她的世界里没有一个夸张的，亦没有一个委屈的。她非常自私，临事心恨手辣。她的自私是一个人在佳节良辰上了大场面，自己的存在分外分明。她的心狠手辣是因她一点委屈受不得。她却又非常顺从，顺从在她是心甘情愿的喜悦。且她对世人有不胜其多的抱歉，时时觉得做错了似的，后悔不迭，她的悔是如同对着大地春阳，燕子的软语商量不定。”

一段很精粹的文字，一个民国奇女子张爱玲的个性形象跃然纸上。难怪《今生今世》后来成了研究张爱玲的重要史料。

对于二十世纪40年代名震上海的张爱玲来说，她的文笔确实是以写新旧交替时期一些没落贵族的灰色生活为主调的。她本身也来自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也与她笔下的人物一样有很多灰色的、孤凄而又自怜的心理。她天才纵逸、孤高傲世、特立独行，对政治与时势变动很漠然，她评判一切是以情感契阔为标准，这也是她当时能接受胡兰成的很主要原因。其实胡兰成当时已任汪伪汉奸政府的教育次长要职，有妻室，且有情人。张爱玲当时已知道这些，但她仍能接受他，她是情感至上主义者。因为胡兰成懂她，而在这以前从没人能够。她对他说出了憋得很久的一句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结了婚后的张爱玲慢慢不能忍受胡兰成在外面拥有很多女人的事实了。她能给逃亡在外的胡兰成寄钱，但她不能忍受他以对待她那样至真的感情来对待其他女人，因为她与其他女人不一样。她要胡兰成选择，他没答应，所以她就很绝然地离开他，一生再没相见。

特异独行的张爱玲一生基本是在孤寂中度过，从来没有认真享受过自己的声名给自己带来的欢愉。1995年，七十多岁的张爱玲在美国的寓所孤寂去世，留给世人的是一个深深的叹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