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桥头
文章相对而言比较有厚度,不管于题于文。大桥头,普通的一座桥,却连接着作者和亲人的灵魂。语言情境均能浑然一体,感人肺腑。祝福作者!
小时候,老家出村北大路上有一座必经之桥,全部木结构。相对于另一座桥,这座桥大一些,也重要一些,村上人就都叫它“大桥头”。这座江南水乡常见的三跨木桥,有两排木桥桩竖在河道上,并排杉木架成桥的梁,小木棍小树枝铺成桥面,上垫厚厚的一层土,土的上面,间隔铺着青石板。桥面大约有一人一手宽,刚够二个人对面对擦身走过,桥的两侧没有任何扶栏或扶手什么的,就这么空空的架着。人走在上面,常觉得桥面软鼓鼓的,有些晃动。我曾经多少次从桥上走过,也多少次在梦里走过这座桥,似乎遇到过危险,不是桥断就是桥面滑,差点摔下河去,吓得惊醒过来。
我家住在村西,记忆中第一次走过那座木桥大约是7岁,那时,家里非常困难,母亲生了大弟永兴后,把他寄养在桥北邻村一户村民家,自己到上海给人家做奶妈,挣点钱供大哥在外读书,母亲把每月的10元工钱分8元寄给大哥,另2元寄给寄养大弟的那一家作为酬劳,自己一分钱都不剩。农村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人带话过来,说大弟在那家快不行了。12岁的姐姐一听急了,拉起我的手就跑,到了那家一看,那家比我家还穷,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也没有奶水,把从地里摘来的新鲜竽头棵芯子煮糊、捣烂了喂食弟弟,我们知道那东西非常涩嘴,根本不能吃。弟弟瘦得皮包骨,哭的声音很小,奄奄一息。看到几个月大的弟弟饿成这样,我和姐姐当时就哭了。姐姐是个急性子,坚持要把弟弟抱回家自己养。那一家也没办法。就这样,姐姐抱着弟弟,我背着一包衣服和尿布,晃荡晃荡,一路哭着把大弟抱回家。大桥头是我们的必经路,我人小胆子更小,刚下过一点小雨的桥面上,青石板有一点湿,过桥非常害怕,姐姐是一手抱着弟弟,一手拉着我的手走过桥的。自那以后,姐姐就没走进四年级下学期的教室门,只能辍学在家用细嫩的双手扶养我那苦命的弟弟,协助父亲照顾年幼的我和更小的妹妹。(还好,弟弟永兴终于活下来了,现在生活得蛮好。)在我的脑子里,这次过桥的记忆非常深刻。
大桥头这一段河道,水很深,是孩子们练跳水的好地方,我第一次“跳桥背”就是在这里完成的,影响也很深。
那天放学后,我们班好几个小男生背着竹篮,拿着镰刀,一路割草,如约来这里洗冷浴(游泳,戏水)。看着同伴们一个个捏着鼻子从桥上跳下去,一会儿再从水底咕咕地冒上来,嘻笑着,非常开心,我也想试试,壮大着胆子走到桥中间,可根本不敢朝下看,腿发软,好象也在抖,就是没勇气跳下去。试了几回都不行。小齐伢与我们同班,留过级,年龄比我们大二岁,人大胆子也大,跳桥背很在行。他看我小心地走上桥,就跟在后面,趁我不留神,一下子把我从桥背上推了下去。我不知道是怎么从七八米高的桥面上跳下去的,完全没有知觉,但人在空中的感觉却很好,飘飘的,“嗵”一下摔到水里,就没事了,呛了点水,鼻子有点酸,肚皮有点痛,大概是斜着身体入的水,没事,游上了岸。这一跳,胆子就大了起来,跳桥背的感觉找到了。多少年后,看到体育比赛中跳水的电视电影镜头,我常会想起当年在那座木桥上跳桥背的情景,还有点感激小齐伢呢,胆子是练出来的。
六十年代末,姐姐出嫁也是从这座桥上走过去的。哥哥在部队,没能请假回来,17岁的我是作为新阿舅送亲的。姐夫当时还没退伍,在部队开汽车,专门请假回来结婚的。迎亲、送亲的几十个人,好长的队伍,从桥这头一直排到桥那头的圩埂上好远,极为简单的嫁妆,用稻箩挑的那一担米倒是实实在在,那时的米是口粮,父亲说,结婚不带粮去,以后会挨饿的。送姐姐出嫁时走过大桥头,还是那样的桥面,走上去有点晃动的感觉,因为父亲被揪斗失去上高中机会的我,又一次哭了,在我心里,过了大桥头就出了村,姐姐就是别人家的人,平时家里家外就再也没有人护着我了,姐姐一出嫁,剩下的兄弟姐妹就是我最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还小,父母年岁又一天天上身,以后的路怎么走啊?姐姐也在哭,她轻轻地一遍遍告诫我:你身体弱,在队里做生活千万别撑英雄,别把身体做坏了,做坏了身体可是一辈子吃苦头,还要照顾好弟弟妹妹。我低着头,流着泪走过那座大桥头。
那时的大桥头啊,好象总会让我害怕,总会让我流泪。
也就是姐姐出嫁后的那段年月,老家那边水泥船开始多起来,载重量3吨的水泥船各队都有一、两条,运肥料、运稻把、运氨水、罱河泥、送公粮都用这种船,是替代人工最主要的交通工具。这座木头大桥就常被那些从桥下经过的水泥船碰一下、撞一下的,木头桥桩哪是水泥船的对手呀,有一天,一根桥桩断了,谁碰断的没人知道,桥变得非常危险。村上两个生产队的田在桥北面的新棵圩里,又是出村的必经大路,没办法,总要过河呀,村上筹了钱,备了料,好容易把桥修好了,可没过多长时间,一天深夜,轰的一声,住得近的村民都听到了,很响,第二天跑去一看,中间那一跨整个没了,剩下几根桥桩歪斜着,大桥彻底地塌了,塌得很彻底。我一直觉得,这座桥是通人性的。村上人有老话:白不塌桥,夜不倒屋。大桥的倒塌,是应了这句老话的。如果白天倒塌,出村的必经路上,会伤着人的。幸好是大河的枯水期,水位浅,记得当时,村上人动用好多劳力在桥的东面位置筑一条坝,搭一个便桥供路人通行,非常不方便。
我每年清明前都要经过这座桥,因为爷爷奶奶和祖宗们都安息在这条河的两岸,清明飘钱纸,这座桥是必走的。我看到,木桥倒塌后由政府出资建的那座很单薄、只能供人通行的水泥桥,只有一面设了扶栏,农村耕作用上拖拉机后,总要过桥去呀,装了水田防滑轮的手扶拖拉机打着响响的喷嚏,一次次摇摇晃晃地撞过桥去,看拖拉机过桥的人没有不提心吊胆的。几年后,大桥头又变成了危桥,桥栏断了好几根,桥面板也有好几块破了,钢筋也露出了不少,细细的水泥桥桩可怜巴巴地立着,看上去就挺吃力的样子。我每次走到桥上还是提心吊胆的,上世纪末,我有时骑摩托回家,总要下车小心翼翼地推着车过桥,生怕连人带车掉下河。
直到本世纪初,政府的农村危桥改造工程启动,那座桥被列入了改造计划。那年回家,我看到政府在大桥头的原址和偏西的位置重建了两座水泥桥,很结实,都可以走汽车和拖拉机。这座祖辈们世代走着的承载着太多艰难的木桥终于换成了结实的水泥大桥,村民们称赞人民政府为老百姓办了件修桥铺路的大好事。现在,我每次坐着汽车经过那座大桥头,心里都觉得非常踏实安全,汽车都能一直开到老家父母的大门口,村民们日子也都过得舒心了,大桥头留给我的穷困、艰难、害怕都结束了,小时常做的过桥梦已经离我远去了。每年清明前飘钱纸经过大桥头原址的那座水泥桥,妻子总提醒我在桥头飘上一点钱纸,我都会很虔诚地把钱纸轻轻放在桥头,找一块小石子压牢,然后再走过桥去,寄托我们祈求平安、幸福的愿望。
在我心里,这座桥是有生命的,是活的,因为村民们生活离不开她。她经历了太多的沧桑,现在,我们这个时代给了她全新而厚实的生命。我为获得了新生的大桥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