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萦木城河

汪洋清波 散文 河山雅韵 2009-08-21 10:57 责任编辑:天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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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故乡的山,故乡的水,默默含情荡笑颜;故乡的人,勤劳、朴实、厚道;故乡的山水养育了故乡的人,千里游子永远惦记着那生生不息的水磨,那令人梦魂牵绕的地方,那生我养我、伴我成长的地方……

木城是鄂西深山里原来的一个小乡,辖七个自然村。老辈人讲,因当地土地肥沃,较为富庶,土匪棒老二隔三差五就来骚扰,山民便用松木架起高耸入云、坚不可摧的城楼,上设瞭望台,内置土炮,每当土匪来犯,一声号炮响彻山谷,山民便拿起土铳、大刀以及薅锄、扁担出击,打得土匪四处逃窜,自此木城得名。

我的老家就在原小乡驻地、当地人称正木城的下沿。正木城的山后是密密匝匝的松树林和长着杂草的荒地,前沿则是一面缓缓的斜坡,那酷似月芽的一坝坝水田一直从山腰延伸到谷底。对面的山峦较为陡峭,里面有取之不尽的薪柴和野杨桃、野毛桃、八月挓等野生水果。两山之间的谷底,有一条七弯八拐的小河,那就是木城河。

木城河由上游较大的水源:一洞(喷水洞)、一沟(黑沟)、一河(茶园河)交汇而成,流经屈原故里秭归后注入长江。

伴我度过美好童年的这条河,无论走到哪里,总是刻骨铭心、魂牵梦萦、挥之不去。

距我家较近的河的上段两崖相逼,崖壁树木遮蔽,河里几乎没有阳光,阴森恐怖。下段则乱石突兀,水流湍急。唯有当门口一段河床平缓,在河里能够望见坡上的人家,因而便成了小娃子理想的水上乐园。

五岁的我初次下河学游泳,一个叫一子的大哥双手平端着我的肚皮在潭里走,我双手在水里划拉,两脚乱弹,谁知他冷不丁的手一松,我就沉到水底,他把我捞起来后又把我扔进潭里。无数次折腾,我便学会了狗刨。有了三脚猫功夫,就对河上瘾,想方设法地找机会下河。

木城河是温情的,就象一位待嫁闺中的少女般让人迷恋。河水清澈,缓缓流淌,哗哗声响有如昭君姑娘弹奏出的琵琶声悦耳。夏天,一群娃子赤条条地扑到河里那拐角处因急流冲成的深潭里,或狗刨或扬手或仰磨儿地在水里穿梭。玩累了,就爬上来,或晒在石板上或把身体埋进沙里,过一阵再下水。仰磨儿属尖端技艺,一般的小娃子很难掌握。脸朝天仰躺在水面,依靠手和脚的划动向后在水里推磨转圈,高手还可以挺起肚皮,将小雀雀旋出水面。为掌握推仰磨儿的技法,我有好几次把水倒灌进鼻腔,酸酸地好难受。由于对河的痴迷,渐大的我便学得了很不错的水里功夫,以至于涨水了也敢只身横渡,后来参军到了舟桥部队,手拿长竹杆搭钩站在铁方舟上,面对波涛汹涌的黄河,心不跳,腿不软,全无惧色。

难忘木城河的石头。上学后的我字写得差,每逢下河,便拿上较软的黄色小石头,在光滑的石板上练字。当把一块石板写满后,便浇上水,用手一摸,干后再写,倒省了许多本子钱。久而久之,字也大有长进,以至于在后来的人生征途上派上了很大的用场。

河滩生长着奇形怪状的槐树,树叶曾被我们砸碎闹鱼;河的两岸是郁郁葱葱的青棵、山竹和茂盛的野草,盛春时节,青棵中的阳雀、刺月季、映山红等花儿开得如火如荼,时不时还会从树丛中传出“唧唧”、“啾啾”等各种鸟儿的鸣叫,与缓缓流动的水声交汇,更增添了小河迷人的神韵。

这条河又恰似一位母亲对自己的儿女一样,对山民敞开着无私博大的胸怀。

河里有各式各样的大小石头,最多的是大小规格不同的坚硬的花岗岩石,是当地修房屋做基石、垒猪圈做围石、砌坎子做条石等上好的石料;河中的粗细砂砾无需加工,就可以直接背回打水泥地平。

河滩那一棵棵火棘树上的红色小珠挂满枝头,在缺粮食的年月被人们采回做成粑粑当食物。

河床上生长着大丛大丛的茅草,秋后,人们把草丛中的杆割回,扎成扫帚去卖,可以换回油盐钱或娃子读书的本子钱。扎过扫帚,那些又细又圆的边角料也能派上大用场,把它截成拃把长的小段,一佰根一捆,娃子可以带着上学数数,我上一年级时,肩挎的那母亲用五颜六色花布头缝织的小书包里,就有这么一捆呢。

给人们提供最多实惠的是水中的鱼儿。有长着胡须的土鱼,有皮滑肉细的黄牯头,有浑身七彩的桃花伴,有通体雪亮的白鳞儿,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杂鱼,整条河里的鱼多得象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不清,人从河里过,鱼还咬腿呢。

木城人喜欢吃鱼,将用菜油炸得枯黄的鱼放到酸蒜叶和酸辣椒里一焖,味儿酸辣适度、鲜香扑鼻,再来上二两包谷酒,那种神仙般的日子,用山民的话说,真要给个市长也是不换的。于是,人们就想着法儿去逮。有用鱼杆钓的,有用鱼网打的,有用竹嚎子支在急水处接的。若遇洪水,人们干脆拿个洼兜直接站在大石头上舀混水鱼。六月天里,河流变小,人们就用生石灰或鱼鳞金药水去闹。得到闹鱼的消息后,一个接一个地飞跑而下,河里只见黑压压的人头,有的可以捡到几十斤,吃不完就拿竹笆毡晒干去卖。

温情的木城河有时也有发怒的时候,但在我心里,她即或发怒也仍然保留着温柔的母性。急风暴雨过后,陡涨变混的河水波滚浪卷地呼哮着向东奔腾,站在河边,感觉扑面而来的阵阵河风也是潮湿的。大潮退尽,河床的污物不见了,河水慢慢地变清了,整条河就象母亲刚吵过孩子,瞬间便露出慈祥的笑脸。此时人们来到河里,就会在滩头或石洞里发现被冲掉枝皮的白色水柴,把它捡回晒干后既肯燃又经熬,是做饭和烤火的最佳木柴。

不只是小娃子痴迷木城河,那些女人同样衷情于她。看那三三两两的,在河里用棒槌敲打着衣服上的柴皂角水,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好不惬意。

木城水田多,田地肥,一年四季吃白米,是方圆几十里公认的好场子,高山或对面山坡的那些模样俊俏的女子都争着嫁到这里,于是这里便成了人们眼热的美人窝子,外面的男子总要找个理由来这里一睹芳容。

好场子其实也是有缺憾的,那就是这里农田缺水灌溉。于是人们就想让木城河水为当地农田做贡献。先用柴油机抽水灌溉,后来上级重视,投资修了水渠,用大水轮泵把水提到小半山腰,在那老天干的年月里,木城仍保住了“全县粮仓”的美誉。

在这条河里,最使我感慨和难忘的是那间水磨茅屋。水磨屋修于哪个年代不得而知,反正打我记事时起就有。屋分上中下三层,建在河岸那一大块开阔的平坦地。

底层是宽敞的地下室,周围是用花岗岩石砌成的圆形,屋高有一人半。那用小块木板镶成的水车圆盘十人不能合围,用撑板牢牢固定在正中竖着的大圆木柱上。柱的底部是用铁打成的凸锥,插在用钻子凿出的一方大石头中间的凹里。底层的水车更换过的木板上过防水桐油,发着黄灿灿的亮光。下方有一条宽水沟,那是出水口。每当打开闸门,水从左上方的木涧槽奔泻到水车圆盘上时,圆盘就带动木柱呼呼地转起来,涮涮地将水撒到周围的石壁上。

屋的中间一层在地平面,是碾米的碾屋。人们先用细木棒铺在松圆木上,在上面倒上湿土,再用木拍巴把地面湿土夯紧,使地面变得光滑。屋正中合成的圆形石槽略小于水车圆盘,置于槽中的那两个圆形的石柄,用花栎木逢中从孔内穿过,再用支架固定。石柄后面,拖着一个木耙子,可以把碾成沟状的谷子耙平。若要碾米时,将谷子倒入槽中,插上支架连接中间大圆木柱的木销,开闸放水,木柱就带动两个石柄在石槽中转动,一会儿功夫,就能见到碾成熟的白米。

顺着左边的弧梯上楼,中间有一副两人合围的石磨,磨正中有一孔,孔中倒插根圆铁柱,一头连接着下方的大圆木柱,一头用卡子紧卡磨的上扇。水磨是用来推麦子和包谷的,有时也推猪饲料。

有一年,我爷爷在对门岩里砍楂子柴,摔下三道岩坎,头顶上搭下的皮把整个脸都盖住了,当时卫生院有一个从省医科大学毕业的蒋医生,虽然他费尽心力,把爷爷从死神手里夺回,但仍没保住我爷爷的那只右眼睛。六十多岁的爷爷年老体衰,就被安排去推水磨。

还在读小学的我,放学后经常跑去看爷爷推水磨。去了就帮忙把麦子上到磨上,有时也用小木板把磨盘上磨出的粗面赶上堆,以备爷爷筛面时用。磨屋的右边有扇窗户,窗边有个大圆木盆,盆口支着木杈,爷爷用箩筛在木杈上前后晃动,盆里便落下细细的白面。

河边水草茂盛,爷爷还顺便给家里放了两只羊。爷爷很敬业,即或雨天也要头戴斗篷、身披蓑衣去水磨屋。我心里清楚,爷爷是在帮助父母拉扯我们兄妹,一家七张嘴,家庭负担重啊。爷爷清早出门,带上中午的饭菜,一直要到深夜才回。无数次我站在稻场坎边望爷爷夜晚回家,见爷爷一支手的拐杖上架盏马灯,一只手牵着那两只山羊,整个人从上到下都被面粉染成了白色,爬连着稻场那十几步石坎时很吃力。看着只有一只眼而又风烛残年的爷爷,我的眼里潮潮的。

后来木城通了电,有了打米机和钢磨,虽然石碾闲置了,但石磨仍在转动。人们觉得石磨磨出的麦面做的馒头味正,磨出的包谷面蒸的金银饭香,因而爷爷在水磨屋一待就是十几年。一年夏季,一场洪水把水磨茅屋冲走了,对水磨茅屋产生了深厚感情的爷爷,在河边放牛时也要去那里找个石头坐坐,再点上叶子烟叭嗒着四周望望,大概老人家是在追忆往昔的岁月吧。

转眼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如今,木城人感谢县水电局的刘传刚局长带着一班人实地考察,从山上引来了水,已不缺水的人们几乎淡忘了那条河。回到老家的我趁着一个晴天的下午,想去重睹无数次梦见的木城河那似山里女子娇羞妩媚的容颜。来到河里,眼前的一切使我目瞪口呆。河床低了一尺多,两边床壁裸露出坑坑洼洼的伤痕;河里但见很细的水流,却无往日那悦耳的声响;再看儿时玩耍的深潭,已无影无踪;河里有几个小凼,在里面连鱼虾也找不到。据家乡人讲,河上游的水被拦进山洞发电了,下游河也被改道拦水发电了,鱼从此再也上不来了。

面对故乡河,我只能感叹。她会象变老的山里女子,再也不能重现那飒爽英姿、楚楚动人的倩影了么?假若有既发展经济、又保护生态之策,象邻县秭归打造泗溪、九畹溪漂流项目那样,二者得兼,岂不美哉!

木城河,我梦中的故乡河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