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印象

1很多年前，我从西安飞到云南，最想去的地方是西双版纳。那时还不知道云南有个神秘的丽江。只是那一次也没去成西双版纳，留在记忆中的只有一碗过桥米线以及与之相关的两个女孩。那是刚到昆明的那个晚上，朋友荷与她的同伴映到宾馆来看我，然后我们到街上去寻找过桥米线。因为夜已深，很多店铺都已打烊，我们在长满梧桐树的街道上走了很久才找到一间尚在营业的面食店。多年以后，映在一个午夜给我打来电话，所谈的话题也只限于那一碗布满辣椒油的过桥米线；而荷在今年春节期间突然从上海给我发来多条信息，告诉我她正一个人在外飘泊。我心中无言以答，只得胡乱按了几个字发回去。但愿荷的飘泊不会是孤独和寂寞的，但愿她平安快乐地回到云南。

再次来到云岭之南，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将会是什么呢？我期待着。

2离开机场，第一个目标是乃古石林。

汽车在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上奔驰着，带着强烈紫外线的高原阳光耀眼而富于质感。山坡和台地上生长着茁壮的烟草和玉米树，更高的地方是层次分明的常绿阔叶树或连绵不断的针叶林。我喜欢那些随风摇弋的烟草。没学会抽烟饮酒让我感到遗憾。我想男人是应该抽烟饮酒的，高贵的女人也应该抽烟饮酒。假如喝足够的酒，乃古石林那些千奇百怪的石头也许能在我脑海中幻化出无数动人的故事。但这一次没有，没有因石头而派生的故事。我有点失望。让我高兴的是导游小姐告诉我——杨丽萍刚从国外演出回来，晚上有她的大型歌舞《云南映象》，票价仅180元。可惜的是我做了一个下午的宣传工作，同行的十多个人中竟没有一个人响应，只好放弃。

在返回昆明的路上，导游小姐将我们带到一个叫“七彩云南”的茶苑。

来到茶苑，自然是品茶。最先品尝的自然是久负盛名的云南普洱茶。望着茶架上琳琅满目的茶饼，品尝着茶艺小姐精心炮制的红褐色茶汤，我忽然猜想除了烟草业和旅游业，茶叶也许是云南的第三经济支柱。但我一向不善品茶，对茶艺小姐的殷勤难以表现出应有的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墙上一幅巨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棵高大茁壮的乔木茶树。这是在云南思茅地区发现的世界上最大的茶树——树冠宽20米，长22米，高25。6米，已载入吉尼斯世界记录。据上海一家权威研究机构测定，这棵茶树王树龄已达2700多年。呵——2700年！即使是儒家文化的鼻祖孔子，或者我们吴氏家族中开辟苏州城的先人，都要比它迟来这个世界200年。但孔子和我族先人早已成为历史云烟，在华夏文明的源头上为后人记取；而这棵茶树竟然历经2700年风霜雨雪，至今郁郁葱葱，生意盎然！想来人生真如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我不明白荷为什么要到上海去飘泊？

昆明一日，留在我记忆中的就是这棵永远的茶树；或者还有杨丽萍和她的《云南映象》——未能一睹为快的遗憾。

3我没想到历史悠久闻名遐尔的大理也象乃古石林一样没有给我太多的惊奇。

下关风吹上关花，洱海月映苍山雪——曾经是我魂牵梦系的地方，一旦身临其境，我竟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天龙洞和段王爷练成一阳指神功的地方，更是早已了如指掌。也许金庸的小说及其电视剧太过深入人心了。

从天龙洞钻出来，站在苍山山腰上，眺望洱海，赏心悦目。

从前我没有想到，千古大帝汉武帝在开疆拓地征服北部匈奴的同时，未忘派遣大军挥戈南下，征服滇域，将大理正式纳入汉王朝版图。但是，所谓“山高皇帝远”，历史上大理常常游离于中原帝国的控制，自成一体。就在大唐帝国的虎视眈眈之下，段氏依靠我背后的苍山和眼前的洱海，建立起一个与中原王朝分庭抗礼的大理国。我下意识地朝山下的龙首关遗址望去，在耀眼阳光的照耀下，依然能感受到曾几何时刀光剑影的气息。或者正是这种气息成就了金庸大侠笑傲江湖的千古杰作《天龙八部》。

我不知道青出于蓝的神仙姐姐王语嫣是否有其原形，但我知道她将永生。还有阿朱，甚至阿紫……她们痴迷缠绵或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其实是有坚实的社会基础的。每年四月十五日蝴蝶泉边的蝴蝶会，是白族青年男女期望象蝴蝶一样比翼双飞追求理想爱情的民族盛会。乘缆车下山的时候，我和导游小姐乘同一个缆车。她告诉我她每年都要参加蝴蝶会。我笑问她明年四月十五我来和她对歌好不好？她开心地大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笑过之后，她很自然地用手搂着我的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眼望着远处的洱海默然不语。我盯着她问：有心事么？她点点头，告诉我她即将从设在下关的旅游学校毕业。这是她第三次带团。因为事关三个月后能否顺利地与旅游公司签约，所以非常担心我们给她的书面评语。我愣了一下，但我很快就笑着对她说：别担心，评语会好的。她嫣然一笑，眼里流露出感激的神情。我不禁叹了一口气——旅游业的飞速发展使这片人间净土逐渐商业化和世俗化了。

尽管没有太多的惊奇，我还是非常喜欢大理古城以及给她灵魂和血液的苍山洱海。望着白雪皑皑的山峰和银光闪闪的海面，我想象着在这片29000平方公里、河流纵横、奇峰突起的土地上，勤劳智慧的白族人民如何生生不息、绵延不绝，创造出他们光辉灿烂的历史文化；而古城洋人街三五成群坐在酒吧前的木椅上随意喝着啤酒的外国人让我悟到追求简朴宁静的生活实在是人类的共性。我越来越不明白荷为什么要到五光十色的上海去追寻她的梦想。既然选择一个人飘泊，为什么不到古朴而美丽的大理来呢？

4实在未曾料到，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我从前不知道的丽江。

从大理到丽江，约4个小时车程。到达丽江市的时候，正值阳光普照，晴空万里。我们非常幸运地遥望到白雪覆盖的玉龙雪山的主峰。导游小姐告诉我们，由于云遮雾障之故，一年之中大约只有十来天可以清楚地看到玉龙雪山的主峰。

赞叹之声未落，汽车已将我们送到了丽江古城的入口。我一边倾听着导游小姐的介绍，一边飞快地浏览着石墙上的碑文。在未揭开古城神秘的面纱之前，对她已先有了一点概括性的认识——

丽江地区现有纳西族人口22万，她们渊源于我国古代西北的氐羌族群，有属于汉藏语系藏缅语族彝语支的语言，其北部支系摩梭人仍处于母系氏族社会阶段。丽江古城是她们创造的世界文化遗产。历史上，古城作为滇藏川的交接点，“外控蕃藏，内敝滇西”，成为著名的茶马古道的枢纽和这一地区经济文化交流走廊的重要关口……

我一边倾听，一边跟着导游小姐顺着小河往前走。从北部玉龙雪山冰川融化流下的雪水经玉河入城后，一分为三，三分为九，再分成无数小溪流遍全城窄街小巷。河边溪边植满柳树，河上以枕木或石板为桥。放眼望去，流水淙淙，杨柳依依，一派西部江南高原水乡的独特景象。不久我们就顺着东河到了四方街。这是古城的心脏。休息片刻，同伴纷纷涌进商铺。我对购物一向不感兴趣，于是一个人沿中河向下游小街走去。

在一间宾馆门前小河边的柳树下，我停下脚步，满怀兴致地观看河中的金鱼戏水。河对岸树荫下的木椅上坐着一个年约二十一、二岁的壮实的少妇，她穿一条水磨蓝牛仔裤，一件灰黑色带图案的T恤衫，显得非常干练。在她身边还有一个年约三、四岁的小女孩。她望着我，眼睛闪亮而有神。我微笑着跨过小桥向她走去，用纳西族对女子的泛称“潘金妹”与她打招呼并问好。她点头微笑，示意我在她身边坐下。于是我在木椅上坐下与她随意交谈。出乎意料，她的普通话讲得非常好——我其实不应感到意外的，来路上中途休息时，我在松林里遇到的一个穿牛仔裤的白族女孩就告诉我，她们那一带汉化程度已很高，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即使在日常生活中大部分都讲普通话——我问少妇是不是宾馆的员工，她摇头答道：我是来这里玩的。然后她用手一指远处的一条小巷，告诉我她们家就在那边。望着她热诚友善的眼睛，我忽然渴望能在她家小住几天。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她时，她有点惊愕但却愉快地笑起来：好啊，你在我们家一定会住得很舒服。我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这只能是我一瞬间的一个梦想。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什么办法呢。我非常羡慕一个文友（呵，就是侠女燕罗）曾经象一个真正的白族人一样在洱海边住了三天。那是何等潇洒。

从少妇口中，我知道了她们这里多数人的生活都非常悠闲。她们这里基本上没有工厂，服务业特别是旅游业是她们的经济支柱。难怪她们的雪山这么洁白，她们的天空这么蔚蓝。我终于明白以丽江和玉龙雪山为中心的滇藏交叉地带为什么会成为西方人眼中香格里拉的原形——上世纪二十年代，美国探险家洛克在云南丽江地区作了大量的考察工作，并以日记形式发表考察成果。英国作家詹姆斯受洛克考察成果的启发，写出一部探险小说《消失的地平线》，获得巨大成功。从此，“香格里拉”成为英语中最迷人的词汇，简直是人间天堂的代名词。

离开少妇，我沿小街漫步，很快又回到四方街。正好上百个纳西族老人手拉手在四方街中央跳舞。我一边看着纳西族老人跳舞，一边用手机与同伴取得联系，原来他们在东河边一间叫“一米阳光”的酒吧喝茶。到了酒吧，一个身材匀称的漂亮女孩微笑着给我送来一杯茶。同伴告诉我，这个女孩歌唱得好，舞也跳得好。于是我请女孩跳一个舞。女孩定定地望着我，眼睛清澈明亮，始终不言不笑，足足有十多秒钟。然后，象微风吹过的水面，笑意从她脸上一点点荡开。她朝我伸出右手，轻声说：请你和我一起跳好吗？我兴奋地站起来，牵着女孩的手，就在河边的柳树下跟着女孩跳起舞来。但我太笨，跟不上女孩的舞姿和节拍，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我只好停下。女孩放开我的手，一个人更加自由舒展地跳起舞来。女孩是藏族人，她先跳一段西藏舞，然后再跳一段新疆舞，一边跳一边唱《掀起你的盖头来》。后来，女孩还高兴地与我合照了一张照片。当我回到桌子旁喝茶时，旁边有不认识的人告诉我：这个漂亮女孩有一个颇有名头的姐姐——她的姐姐就是电视上经常可以看到的佳洁士的广告代言人。我不禁有一点小小的惊叹……

第二天一早，我们经甘海子高原牧场和白水河，乘索道缆车和枕木铺成的路到达海拔3000米的“东方瑞士”云杉坪。这里周围一带古木参天，植被丰富，唯独中间一块几十亩圆形台地不长树木，只有连绵芳草。这里最适宜远观冰峰峭拔、宛如玉龙般横卧的玉龙雪山。抬头望去，玉龙雪山上云遮雾障，几大高峰约隐约现，给人一种朴素迷离、如堕仙界的感觉。怪不得云杉坪在纳西语中叫“游午阁”，意为“情死之地”。据说从前纳西族相爱的青年男女如果婚姻受到阻碍，他们就会带上许多食物和自己最好的东西，手牵手来到云杉坪，如漆似胶地尽情玩耍多日，然后一起跳下冰川殉情。这种选择实在既令人感动又让人惋惜。但无论如何，云杉坪和玉龙雪山实在是超脱俗世的，如果别无选择，还有什么地方比得上这里好呢……

呵，丽江，说不完的万种风情，道不尽的香格里拉，你将成为我一生怀念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