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妈妈第一次做生意

泥燕逐浪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8-20 15:17 责任编辑:`說‘晚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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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没有尝试过的事以为很简单却在尝试过之后才发现如此难忘,从一点点小事从发现要做好一件事是多么的不易,在这个过程中会学到很多,我相信,这些在以后都会是难忘的,就像作者说的,是一辈子的精神财富。内容丰富,描写很具体。值得一看。问好作者。

假日,随妻儿逛街,进商场,转超市。买者,红男绿女,皓首老人,矜持白领,或提篮,或推车,在珠光宝气的商品中徘徊,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挑选。卖者,有青春靓女,桃腮飞红,笑魇盈盈,向皮鞋珵亮,头发油光的男士推销一款领带;有儒雅帅哥,眉眼间透出尊崇神情,向满头华发的大娘,大爷们推销泊来的保健品……国运隆,商贾兴。看着这一幕幕商品流通的欢快场面,儿时第一次跟妈妈卖商品,做生意的情景从记忆的尘封中扑面涌来,历历在目。

时光回溯到那人祸加天灾的六十年代,已步入中年的母亲在大跃进时加入的那家街道合作社,因大炼钢铁神话的而破灭倒闭,仅靠父亲每月三十余元的生活立即变得捉襟见肘。其时,我正读小学四年级,在炼钢年代出生的小妹尚在呀呀学语,一日三餐的清汤寡水使得父亲暴躁易怒,而帮旅馆浆洗被物的减少,使身材丰腴的妈妈日益干瘪,面色青黄,还不到四十岁的她头上已煎熬出缕缕白发,生活是多么艰辛啊!

一日,一位家居丰谷农村的亲戚来家,看见饭桌上清光光的菜叶稀饭,对母亲说,现在农村的市场又开始做生意了,我们丰谷井赶场天人多得很,你们城里头东西多,弄点来到我们那里去卖,赚几个差价,也好生活嘛。说着,这位亲戚从背兜里拿出一包黑褐色的糊状物,揭开土黄纸的包装,一股咸咸的,带着发酵香味,又夹杂着一丝丝霉臭的豆豉放在饭桌上,从中抠出一小砣,让母亲尝,说这是豌豆豆豉,我在油坊街买的,八角钱一斤,你去买几十斤,逢场天背到丰谷井来买,一斤赚两角钱,一个逢场天下来也有十来元差价,够你们一家人吃个四、五天了嘛。

母亲慢慢品味着嘴里的豆豉,愁苦的眼神中透出一点亮光。

这是我放暑假后的第一天,太阳刚刚从涪江岸边升起的时候,母亲便带着我上路了。仲夏的早晨是清凉的,母亲背上一个大背兜,手挽一个竹提篮,里面装有约五十斤豆豉;我则头顶草帽,肩上斜挎盛着十来斤豆豉的蓝布大书包,第一次踏上经商之路。我们越代家湾,翻南山寺,行至贾家店时,初升的太阳已将弥漫在塘坊坝的岚气驱扫得干干静静,那金晃晃的烈焰使得脚下的泥土变得白扑扑烧烘烘的,真个三九伏天,暑热难耐啊!母亲见我走得一拐一拐的,就着路边的沟渠停了下来,,她把提兜里一块覆盖豆豉的黄毛巾揭下来,在清澈的渠水中搓洗几下,揩去我脸上、颈脖的汗水,又把我的草帽在渠水里浸泡,甩去水滴,带在我头上,自己顶着那条湿毛巾上路了。此时,一辆灰白色的客车从路边驶过,少不更事的我向母亲嘟弄着,妈,我们赶公共汽车嘛,母亲叹了口气,把挎在我肩上的大书包拿下来,挂在自己胸前,神色戚戚地说道,儿啊,一家四口人都要揭不开锅了,你妹妹又贫血,要营养,今天这些豆豉买得好,才赚得到七八块钱,一张丰谷井的车票要四角五分钱,我们两个人就要九角钱,这是我们一家人一天的饭钱啊。看着母亲被豆豉压得象弓一样的背脊,我连忙从母亲胸前抢下那个书包,踏着母亲的脚步,跟着这个的孱弱身躯,一瘸一拐地在初涉人生的道路上跋涉。

三十多里路,整整走了四个小时,日上中天时,终于来到了丰谷镇。

六十年代的丰谷镇,最起眼的建筑莫过于位于镇首的邮电所。记忆中的这一栋平房是砖混结构,刚刚修葺一新,与镇里众多陈旧的竹木黑瓦老屋极不协调。因这座卓尔不群新房子的存在,丰谷井逢场天的农村集市贸易就在它周围沿阶而市。其时,中央“七千人”会议刚结束,禁锢许久的农村商品流通有所松动,所以,我们来到的这个逢场天热闹非凡。为了吃饱肚子,一群群菜色满面的农民提着鸡蛋,端着几块豌豆凉粉,或背着苞谷,挽着鸡鸭,惴惴不安蹲在墙角阶沿,在所卖的东西上用谷草挽一个圆圈,以表示交易的愿望,企盼着用这点从嘴巴里抠出的农副产品,卖几个小钱,换回油盐酱醋,以保证最低的生活开支。

我和母亲好不容易在邮电所门前靠墙处挤到一小块地盘。脚耙手软的我一屁股坐下来,靠着墙就昏昏入睡了。恍惚中,听见一个衰老的声音,这个豆豉好多钱一斤?母亲扬声答道,一块钱一斤,老太爷你尝嘛,这个豆豉做调合,味道好得很!沉默半晌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九角钱,我买五斤;老太爷,我们从绵阳走路来的,你再添点嘛,苍老的声音显得急促起来,给你九角钱,不卖算了!母亲的话语中透出无赖,卖给你算了。

中午的阳光透过邮电所门前大槐树的枝桠,又钻过片片绿叶,一点一点的射向地面,蒸腾起股股热浪,把我们背兜里的豆豉哄成了黑褐色的浆糊,阵阵霉味弥漫在燥热的空气里,引来争先逐臭的绿头苍蝇,包围着我们的地摊。一个小时过去了,只卖了提兜里的十来斤豆豉,而背兜里的豆豉依然一斤不少的在那里待价而沽,。在苍蝇的嗡嗡声里,如鼓的饥鸣把我从睡梦中搅醒,我求助地看着母亲,她摘下颈项上的黄毛巾,给我揩去脸上的汗水,低声说,看好这些东西,我去卖点吃的。一会儿,她拿着用黄草纸包着的两个饼子回来了,笑盈盈的递给我,这是新打的猪油饼子,趁热吃。我三下五出二就把一个饼子吞进肚内,母亲又递给我一个,我咬了半截,看见母亲端着一碗凉水,在吃一根蒸熟的红薯,香烹烹的猪油饼子在我嘴里立即没有了味道,我拖着哭腔硬把饼子塞到母亲嘴边,妈,你吃嘛,你吃嘛!母亲怜爱的看着我,把递到嘴边的饼子轻轻地咬了一口,娃儿有孝心,我吃,我吃。

转眼间,已是下午四点,赶场的农民渐渐散场了,而背兜里的豆豉还一两都没卖出去。也就是说,整整一天的豆豉生意只卖了二十来斤,赚了不到五元钱。母亲不停地用黄毛巾驱赶着扑向豆豉上的苍蝇,不停地吆喝着走过地摊边的农民,卖豆豉!卖豆豉八毛钱一斤!八毛钱一斤!随着人流的稀少,母亲的声音越来越细弱,黄毛巾挥动的频率越来越慢了。

忽然间,一阵大风拔地而起,场镇上顿时尘土飞扬,一拄拄旋风飞快的掠过地面,把碎屑,烂纸,搅得纷纷扬扬。整个场镇突然变得昏暗晦冥,旋风过后,混沌的空气中一股股带着腥臭的水汽扑面而来,紧接着,瓢泼大雨从天而降,热闹的丰谷井顿时变成了一条死寂的空街。

我和母亲赶紧收拾好豆豉,倦缩在邮电所的屋檐下,无助地望着被雨柱击打的路面上溅起的一网网水雾,茫然无措。还好,最后一辆绵阳至丰谷的班车在雨雾中蹒跚而来,母亲想都没想,拉着我爬进车内,按规矩,她掏出一元钱,买了两张车票。

接下来的半年,我家饭桌上顿顿都有一大碗用豌豆豆豉熬、炒、煮的的萝卜,白菜。当妹妹哭着不吃时,我总要瞪起眼睛教训她,妈妈做生意亏了本,不吃饿死你!

这就是在那个困难年代,发生在我们家最困难时期的一段痛苦经历。同那个困难时期所有困难的母亲一样,母亲用赢弱的身躯,挑起生活的重担,用勤劳的双手像母鸡刨食,为我们的饭桌上多一粒米,再增一瓢汤水而奔忙。哪怕是有一线希望的丰谷井之行,尽管碰壁,她都要去争取。这种对儿女的绵绵深情,为改变生活困境的坚毅意志,使我永志难忘,是我一生永远的财富,它激励我怎样去面对苦难,面对挫折,进而升华起一种对生活、对社会、对国家的责任。

第一次跟母亲做生意,这是我一辈子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