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记事

其实，刚搬进新居时，我的眼睛就盯上了四楼那块阳台，室内的事就由老婆大人打理吧，我的目光只在阳台上转悠着。说来惭愧，多年来我就一直渴望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阳台，即使是一个窄窄的空间，我也会将梦想寄存在里面，用心去经营。

一

阳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就十来个平方左右。阳台不大，但足够我去经营我的梦想。刚搬进来时我就筹划着如何经营，第一方案当然是养花，养花当然首选兰花，我马上去附近花卉市场一下子买回三盆君子兰，随后又陆续添了几盆鸡冠花、云竹、万年青之类的，空寂的阳台一时姹紫嫣红，百花斗艳，生机勃勃，暴殓天物风光无限。不料仅过了一个星期，摆在阳台上的娇艳的兰花、云竹就蔫了，了无生气的样子，再过几天全部香消玉损了。望着仅剩有枯枝残骸的空空的花盆，我一时伤心不已，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些花朵决绝地离我而去。老婆从屋里走出来，劈头就说：“你知道吗？兰花是阴生植物，生性娇贵，只适合在室内养植，哪能经得起烈日暴晒，风雨摧残？嘿，就你这菜鸟水平还想养兰花，简直暴殄天物！”

而我还是不甘心，娇贵的我养不了，贱生的我总可以养吧。这次我在上班途中挖来一株指甲花，接着又挖回一丛太阳花放上去，阳台又渐渐恢复了生气。指甲花不怕太阳，分蘖力极强，兼之花期长，只要淋足水，它就能迎风开放，并长开不败；而太阳花需要阳光，耐热耐晒，且越晒越灿烂。指甲花和太阳花竞相开放，相映成趣，妆点着阳台。但我还觉得阳台缺少点什么，那晚我到附近技院里散步，闻到一阵花的清香，原来是篱笆丛的夜来香发出的。我惊喜不已，立即偷偷的挖了几棵带回阳台种，未几夜来香就爆发出一朵朵乳白色的小花朵，香气扑鼻，特别是在晚上更是清香醉人，泌入心脾。后来我还买来一棵桃花、一棵石榴和一棵黄皮树苗种在阳台上的大盆里。在我的细心呵护下，果树长得郁郁葱葱，那棵石榴和桃树还结了几次果呢。当然享受果实还是其次，重要的是在栽花劳动中体会的乐趣。

二

终于有了一方属于自己的阳台，有了一个可以让梦想舒展的空间，生性喜静的我总喜欢到阳台小坐，或闭目假寐，或翻几页书。阳台读书，随意、率性，无拘无束，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看的书也就变得广泛，适意的小说，怡情的诗歌，精彩的游记，经典的古文，五花八门。曾同黛玉流过泪，曾同欧阳修醉过山，曾同李白乘扁舟，曾与诸子论过战，浩瀚的历史，辉煌的文化，醉入其间，不觉日子飞快而过。偶读一书、偶有感触，记之录之，便有了自己的世界，以文字记之、录之、便记录了自己的心情，自己的认识。精读一书，再回头，寻找初时的感触，比较、分析，以提高自己的认识事物的能力，提高自己处世为人的能力。当然学不是目的，目的是怡情，是陶冶，是为了感知历史，感知世界，感知生活，感知人生。

阳台读书，最佳的是晚上，特别是有月光的晚上。此时的月光，透着的是青铜器般的金黄，月亮上斑驳的阴影，仿佛刻满了生硬的甲骨文。此时最宜读古文。古文的抑扬顿挫，也只有在身体和精神皆放松时才体会出来。书中是这样说的，年少时读书似隙中窥月，成年时读书如庭中望月，年老时读书则若楼上赏月。仔细品味，确有几分道理。小时读书，只知其然，略知其所以然；随着岁月增迭，阅历加深，对知识的理解越加容易，但范围尚有限；等到老迈年高，彻悟了知识，把玩知识于掌间，恰似阳台之上随意欣赏明月，那真是人生大彻大悟的境界。

书读得久了，心里也会蠢蠢欲动，偶尔也跟着范文习作，写一些诗不诗，文不文的文字，虽羞于技艺不精，不敢想做长留青史的文字，但每每翻出，自我欣赏，到是有那么点的快意。

三

喜欢阳台，喜欢有空时到阳台小坐，观云卷云舒，看日落月出，是一天中最大享受。阳台朝东，右侧约五十米处是一座青山，山上树木葱茏，郁郁青青，养眼翠绿。因着山上树木茂盛，很多鸟雀从远处飞来，在草丛做窝，在枝头上欢唱。那天我还听到一两声“播谷，播谷”的叫声，那是我从童年起就熟悉的布谷鸟。我很难想象，在这个物欲横流、熙熙攘攘的远离故乡的城市竟会飞来这只鸟，并且容下了它的夜夜啼叫。也许，它从遥远故乡一直在追随着我的漂泊，一直在注视着我渐渐消失在人流中的风尘仆仆的背影，然后又在每一个枯寂的深夜执著地提醒着我的迷失。

青山随季节变化，春时的艳，夏时的绿，秋时的烈，冬时的素，似一幕恒定荧幕在放映四时的画面，记录着时令的变化。清晨时向东看，朝露氤氲中的青山，慢慢的清晰，渐渐的变颜，太阳在云雾中一点点的露出自己的笑脸；傍晚时向西望，夕阳西下，晚霞绚丽，霞光染红了半片天，给躁动的城市披上一件安静祥和的霞衣。入夜的阳台却是另一番景象，太阳花收起了她的盛装，夜来香尽情地开放，微风吹过，四处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那时我搬张沙发躺在阳台上仰望苍穹，天上月儿还是古时的那轮。她是那么美丽、纯洁、平静，千百年来她不知目睹了人世间多少悲欢离合、起起落落。可她，依然那么平和、亲切、浅笑甜甜。是啊，月色之美，美得俏静，美得自然。望着她，我压抑已久的情怀得以释然：想想看，人生就像一条小溪，既然终会流归大海，锱铢必较，睚眦必报是多么浅陋。既然是这样的，那就不妨让心灵坦荡一些，让灵魂自由一些，让自己变得率真一些吧。我喜欢这样淡淡的夜色，我喜欢这样浅浅的月光。

四

钱海燕说，登泰山而小鲁，临阳台而小半个城。我不过是行走人生的一粒尘埃，并没有多少机会登临泰山之颠，感受文化先师孔夫子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意境。可是，如钱海燕那样临阳台而入世不下楼却是每天都能够享受的。

我常常站在阳台上，凭栏俯视，几多身影从楼前匆匆走过，原来繁华喧嚣尘世间，人人为着心中理想而早出晚归，个个为着所谓的生活幸福而废寝忘食，却冷落了自家三尺阳台，更舍弃掉门前满眼春色。

也许，这就是芸芸众生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