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盛夏

一、最后的开始

我们在沉默的萧条中告别了一个时代，来日，或许即成陌生的惊喜。

匆匆来了，匆匆走了，城市老了。没有眼泪，相信这不出彩的情节，正埋伏着生命几个章回之后的伏笔。

结束了，或许才真的开始。

——寄语毕业之际

二、最后的沉重

最后的盛夏，唯余萧条。

丁香花无声零落，木芙蓉浅浅开放。校园里的青春文章，写完了最后一个句号。

我们曾翩翩年少地来到这座城市，把生命中最旺盛的那段烈火燃烧般的青春灌注成的放肆的情感、恣意的希望和张扬的理想都给了她。而今，我们又仿佛被一律退到这城市的边缘：青春告别了盛夏，心头涌上秋浓；似乎在数日之间，我们身上所有的翩翩往日已凝成眉间的沉重。

——不止告别，更因告别之后的命运——生存的，爱情的……

青春若失了青春的心思，青春若与沉重相连，那样的青春便告别了青春。

大学毕业，我们告别青春的最佳仪式。在这仪式上，我们将告别年轻的心和年轻的累，更将告别——年轻的爱情。

7月。七0后的最后的盛夏。一代人的生命在降温里开始。

三、最后的教室

三年财经学完了，再走进教室，如今已是空荡荡，极萧条似的凌乱无序——往日同窗多不在——应是在进行各自的告别仪式中那最敏感、最伤感、最失灵感的内容吧，那个应算是这座城市中、这个季节里最动心最凄美的最后一次约会。

夜灯，仍在如数地做沉默的留守，残留在黑板上的最后那条案例，寂寞的失去了往日的光华，在稀稀落落的目光中黯淡得如同落尽秋叶的枯枝，萧条成这个班级临行前的赠言。

那几束留在教室里的稀稀落落的目光里没有悲凄，也无喜悦，淡漠的，无所谓的。在这告别仪式里，他们的内容无非是简单的再见，在这盛夏里的最后一晚，这里，与爱情绝缘。然而此时在这里的我，却是心神不宁，因为有些东西一直在我的脑中浮荡，模模糊糊地没有开始和结局，放不下，却也难拾起——那就是让我和星七上八下的爱情。

恰时，星打来了电话。

四、最后的留恋

星是我同届，来自异乡遥远，化工系的。——所学的专业反衬得她的才情令人惊异。所以因才情我们相识，进而奏演了一段短暂的恋曲。分开后，我们已有一年多没再见面。将界毕业时，我们水到渠成般地又走在一起。谈不上前嫌尽释——我们之间的曾经远没那么样严重；也谈不上重归于好——对于明天的归路彼此之间分外冷静。我们短暂的再聚是那样的自然流畅，有如多年老友从未分离过。虽然在彼此生命中对方已成故事，却都从容应对，坦然相待。处境更变，铅华洗尽，人生大多事也不过如云淡风轻，不求过多相欢，只求能够相知——哪怕是惺惺相惜。

电话那边，星告诉我她一个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然后她哭了，她说她不愿离开，不想离开……她哭泣得我得心在疼，疼将要告别的青春和校园，将要告别的人和爱情。因为此后，我们就鲜有机会再度拥有，而今晚将一去不返。

五、最后的温暖

是夜，风捎幽叹，月挂愁容。

星在昏暗的街灯下踯躅，街灯曳下她长长的身影里，涂满伶仃。我看到她的脸上，仍挂着泪痕。此时，纤瘦的她，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在这个夜晚的街头，在这座将要离开的城市和告别将结束的青春，搞不清是辞乡还是归乡，也搞不清是结束还是开始，反正明天的路都要走，走向一个新的陌生，这大约就是她此时的困闷——其实是我们大多数的困闷。

我拉了她的手。这最后的夏夜，我以为是我们又重拾回了曾丢失了一年多的爱情，尽管我们心里对这份爱情的结局都早已于心了然；对于明天将要面对的人生，我们没法轻松，那么就把所有的沉重都托辞于爱情，让这爱情来承担学业的完结，承担青春的落幕，承担明天将面临的别离和别离后的陌生，那么我们没理由不珍视这晚，不珍视我们还未有浪漫过的爱情。

我们沿着街灯的慵懒在广场的雕塑下依偎着，这里平和宁静。没有太多话——情话，憧憬得话，安慰得话——在临别的前夜，彼此依偎着等着分别的到来，这就是安慰，告别最后的青春和校园，憧憬也都已一同告别；学业毕业了，爱情同时也该毕业了，无需再说。我们和我们多数的同学一样，在一夜之间似乎都成熟了，从前的经历和憧憬在天亮之前都会成为过往，明天所要面对的一切，都需靠自己的双脚，从头开始，包括爱情。

六、最后的承诺

夜深深沉沉的，这条偏僻的街路上人迹寥寥，不远处的那楼群里的夜灯都已熄了，整个城市坠入了梦乡，也坠进了澄静。

我望望星在黑暗中仿佛愈显白皙的脸，想起了一句古老的台词：“今晚的月亮真圆啊。”星看了看天空，直直地盯着我的眼镜：“月亮圆吗？”

天空中的黑暗一直延伸到这座城市犹如垂天大幕，唯一的几缕黯淡的光亮，是远处那几杆街灯在深夜里打盹。哪里还有月亮啊。

后来我知道，那晚的月亮确实是圆的，只是在我们抬头望天的那个时候，刚好是我们这地方看不见的月食。

我说我背你吧，星说：不了。我还不习惯人背。我抚着她的脸：这权算是个约定吧。直到有一天我们再见时，都白了头发，我也背你。

星没再说什么，伏在我背上象是一句承诺，然后我感到一颗大大的泪珠在她腮边滑来，凉凉地顺着我的耳鬓流到脸上，就像一滴硕大的别愁。

七、最后的萧条

把星送回宿舍的那一瞬间，我得心忽地一下轻了，轻得悬起来，轻得不能自已。

就这样，该结束的和该开始的，就从我看星的背影在楼口一闪一顿后的那一界点到来了。

我抬眼望了望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最后的盛夏，校园如此不安，天空如此萧条。

回到宿舍，这最后的一夜，唯有冷清清的狼籍，三年的同伴，已在天涯之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