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那杯熏豆茶

毛豆应该是最不用土地操心的孩子了，它从不争地抢土，田埂沟旁是它的乐园，日晒雨淋的是它的营养，不经意间，它便硕果累累。

毛豆自身的美味就不必说了，任何菜只要加了毛豆就像加了味精，但是毛豆放不起，不是烂了就是变成黄豆，黄豆是做豆制品的，和毛豆是不同的滋味，毛豆像是个稚气的少年，黄豆可是个钢铁汉子。

震泽是江南普通的小村小镇，没有名胜，没有特产，但是我的祖先却有留住毛豆青春的绝活。他们发明了熏豆，还用它来泡茶，名熏豆茶。

将毛豆放细盐味精煮熟沥干，或灶台或煤炉上放一张自制的熏网，一般都是用纱窗做的。熏制的过程单调辛苦，因为你必须不停的翻动，否则，毛豆受热不均匀是要变成夹生豆的。一铲一铲的翻转，熏制时豆香扑鼻，豆豆半干半湿，咸甜可口，家人客人都会忍不住拿几粒尝尝。待那碧绿铮亮的毛豆由青绿变苍绿，体积缩水一半，全身起皱干硬，这便好了，此时它的名字不叫毛豆了，叫熏豆或熏青豆了。

熏青豆大多是咸的，也有熏甜熏豆的，只是甜的太费糖了，熏烤时糖水滴滴牺牲在火里，熏纱粘搭搭的不好翻动，所以甜熏豆总是做得很少但吃得很快，因为孩子们特别爱吃。

江南的天气潮湿多雨，制好的熏青豆都收在纱布袋，放在自制的石灰坛里，豆豆越放越硬，越放越咸，也就越好吃。

拿一个最大的茶杯，最好是透明的，放一把小熏豆，再加上一小撮晒干的胡萝卜粒，几根新鲜的黑豆腐干丝，榨菜丝，十几二十粒芝麻，一枚红枣或蜜枣。茶叶不是主角，好象大家都不在乎茶叶的品种，只要是新茶即可，当然，个人认为碧螺春最好，白茶第二，龙井第三。滚开水往杯里一冲，立刻浓香扑鼻，杯里的东西有的缓缓地上浮，有的慢慢地下沉的。有了水的滋润，那些原来干干瘪瘪的小熏豆，吸足了水，褪去了那身苍绿的皱衣，身体圆润光洁，，祖先的聪明使我们即使在寒冬腊月，也能欣赏到毛豆的绿色，享受到毛豆清咸淡甜的滋味。

杯子很快就挤的满满的，红的绿的黄的，色彩艳丽，五彩缤纷。试尝一口，又鲜又咸又香，随即，小熏豆的咸鲜，榨菜的微辣，胡萝卜的甜，芝麻的浓香，争先恐后地涌入你的舌尖，挑逗你的味蕾，刺激你的鼻腔，考验你的肚量。你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水，续了多少水，因为每一口的滋味都不尽相同，你很奇怪小熏豆小胡萝卜怎么还是吃不完，水喝干了，它们还在杯底逍遥，用筷子夹出来？用调羹舀出来？不需要，热情的主人会教你，将杯子横拿，手往杯口轻拍，“泼泼”声中，少男少女便蹦蹦跳跳地向杯口涌来，别客气，用嘴一吸，舌头一卷，将它们一网打尽，统统收入腹中。

走进任何一家民族宫，妹妹都会请你和三杯茶，说人生如茶，年轻是甜茶，中年是苦茶，老年是麻茶。绍兴也有风俗，孩子出世后，喂他喝五口茶，苦辣酸咸，最后才是甜茶，祈祷孩子就算历经艰辛也会苦尽甘来。

但是这些茶都很独立，不像熏豆茶，五味俱全，试想人生之复杂，每一事每一物，无不有好有坏，有悲有喜，有美有丑，也许同乡祖先就是认为人生的喜怒哀乐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说不清道不明，浮浮沉沉之际品味人生的浓浓淡淡。最普通的人也有自己的世界，最简单的食物也有自己的味道，这杯熏豆茶，乡村野茶，简单自然，你可以细斟慢饮，细嚼慢咽；也可以开怀痛饮，胡吃海塞；它是解渴的茶，也是解饥的点心，它是家乡待客的上品，也是自家美味的零食

现在的年轻人多不会熏熏豆了，超市里也有的卖。但始终知道的人很少，我想一来是宣传问题，二来，这是一杯吃得饱的茶，而吃得饱已不是现代人的追求。所以我只在茶中放几粒小豆小胡萝卜，有点红香绿意乡味野趣即可，并一在告诉朋友们，此茶通气助消化，可美容可减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