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朴素的母亲
母亲啊!我想您,儿为没有给您尽一天、哪怕是一次的孝心而心如刀绞。儿,每一天都想重新回到您的怀抱,为您擦一把汗,或者,让我只是为您分担一点点的重担!我知道无法弥补母亲您的养育之恩,每时每刻都不能忘记您,每时每刻都记得您的勤劳善良、优秀的品德。 母亲啊!我平凡伟大的母亲!母亲啊,愿您老人家在天之灵安息!文字朴实、情感真挚!
手气好了几天,麻友的电话不见了。
因为终日狂喝滥饮,支气管炎和咽喉炎一起发作,晚上整个胸腔像瘟鸡一样嘶鸣,滴酒不能进,只得坚决拒绝了所有的饭局。
一星期后,终于不再醉眼朦胧,终于有了一点一个人思考问题的时间。
母亲已经离世半年多了,但我却时常忘记她已离世的事实,梦中经常看到她背靠柱子坐着,完全失明的双眼不停地向大门张望;有时跟哥哥通电话会不自觉地问:“妈还好吗?”
母亲离世后,我始终没有为她写上只言片语的宏愿,然而事实很难如我所愿。——在办公室太嘈杂,吃饭时间又被酒友裹挟,酒后的时间则在云里雾里与麻友们鏖战,再则总觉酒后为文是对母亲的大不恭。今日向单位告了病假,终于可以在电脑前敲打半天时间。
父亲在二十六年前一个下雨的黄昏,背负着满腹的缺憾离开了我们,留下的只有甩不脱的贫困和一家人无奈的哭声。当时我正在上高中,生活开支远远超过一家人的开支,连年的干旱更是让家里一贫如洗。“拿工资”是父亲对我最大期望,也是一家人对我的唯一指望。所以父亲硬挺着,一家人硬挺着。最终父亲还是没能挺到我“拿工资”。
在我看来,父亲的离世要比母亲悲惨很多很多。
母亲离世的时候,我已经拿了二十一年的工资了,既看到了希望的实现,也多少从我身上得到了些许回报。
等我参加工作的时候,母亲已经五十多岁了,本来就小的身躯已被无情的岁月和苦难的生活磨得更加佝偻矮小。刚开始时我的工资只有一百元,第一个月的工资在留够生活费后,又购置了一些书,剩下的二十元全部交给了母亲。当母亲接钱的时候,我发现母亲的双手在颤抖,钱几乎要从手中滑落,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
此后,只要我一有机会回家,总得留点钱给她。前十年里,她眼睛没大碍时,劝她田地里的活根本不需要她做了,可她总是不听,老是说一闭下来就会生病的。那时,每逢街天她总要走上五六公里路去赶街,购买日常生活用品。每五天一个街,每街必去。可最近十年来,她的眼睛就不好使了,田地里的活是做不成了,街也赶不了了,但我给她钱时,稍加推辞后,还是接下了。开始时我并不知道她的钱是怎么花的,直到有一个街天早餐后,我无意间看到她和哥哥上演的一段小戏才恍然大悟。
那天,她在哥嫂面前不停地念叨:“我倒晓得,有人又没钱赶街了。”我哥便笑嘻嘻地跑过去拉着她的手说:“妈,你给我点钱赶个街嘛。”只见母亲利索地翻开厚厚的衣服,措出两张十元的钞票递给我哥,我哥不接,厚着脸皮央求:“再给一张。”母亲于是又给了一张,非常严肃地告诉哥哥:“不准再要了。”一面说,一面很快地将剩下的一叠钱藏进深层的口袋里。
等到她双目失明后,我没有再给过她钱,我以为她是再不需要钱了,于是直接给了哥哥。因为哥嫂是非常有孝心的人,我相信他们在赡养老人方面根本不需要我去操心。直到去年春节时,哥告诉我说,母亲曾问我哥为什么我很长时间都不给她钱了。哥哥耐心解释后她才高兴起来。也就在她走前三个月,我们单位的领导还一起去看望了她,并给了她五百元的慰问金。当时她还很清醒,讲了很多客气话。这五张钱在母亲手里,至少可以五次哄我哥开心,也是她的五次开心。
母亲的前半生是苦难的,但在那个时代又有几个是幸福的呢。也正是那个时代,把母亲培养成了心灵、手巧、勤劳、顽强的女人。她时常跟我讲,在她很小时就习惯起早贪黑做年糕了,天一亮还要背上一大篮年糕走村串寨去卖。也正因为她这门手艺,每年腊月二十九,兄弟姊妹们便起得比平常任何时候都早,时刻准备帮母亲打下手。在做成型之前我们每人都会先从母亲手里分到一块,然后蹲在一边有滋有味地细细品尝起来。
在自家自留地里种蔬菜,母亲更是村里第一好手。一年四季,我家的自留地从来都没有空闲的时候,鲜嫩肥美的蔬菜总是经母亲应时产出,一家人根本不用为吃蔬菜费心。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大米才卖一角四分钱一斤,但她种的蒜苗却能卖到一角捌分钱一斤,所以我们家也只舍得在杀年猪、过年或来客时才偶尔吃一回。要是种山药的时候,母亲只会要我帮忙的,她说我做活认真老实,因为种山药必须深挖沟,厚垫甘蔗叶和圈肥,这样山药才会又长又大又光滑,才能卖出好价钱。母亲的家乡种莲藕,嫁到本村后,她是村里唯一会种会收的人,所以收莲藕的时候,也是我最得意的时候。村里许多人家不种菜,想吃了就到我家菜田里去找点,若是被别人撞见了就说是跟我妈说好了的,若是被我家人撞见了就说跟我家要点菜吃。即便我们心里很不舒服,我们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因为母亲对我们一再叮嘱,因为别人没有才要点菜吃,太计较没有好处。
也许正是由于母亲的宽容大度,她赢得了全村人的尊重。几十年来,我从没见她与任何人争执过,即便在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荞子被别人放野牲口吃光了,她也只是拉着脸生几天闷气了之,从不会去找主人理论。
对于土地的利用,母亲更是精打细算。玉米快要收获的时候,母亲便带着我们在地里套种上花荞,至少可以解决半年的早点用粮。在我上高一高二的时候,家里已是一贫如洗,我住校的生活费是一家人寝食难安的大事。玉米收完了,地总得要翻耕一遍,来年的庄稼才会有好收成。母亲突然想到了一种别人从没想过的办法来。在农村,种玉米的时候就在地里套种上一些南瓜,玉米成熟的时候,南瓜也就成熟了。玉米收了,南瓜收了,母亲尝试把所有的瓜藤全部小心地收拢盘起来,父亲在翻耕地的时候小心让过它,等父亲把地耕完,母亲再小心翼翼地把瓜藤理顺放好,十多天后,瓜藤上又结出许多半斤左右的鲜嫩可人的小瓜来。因为经霜的小瓜特别好吃,卖价自然也特别好,母亲每隔几天便摘上一篮上街,总能卖上二三十元钱回来。一季下来,这些瓜为我解决了数月的生活费用。
人们常说母子心相通,我不质疑。
当年高中毕业即将去重庆读书的前夜,母亲默然抚摸着我的头,良久,她毫无道理地说道:“路太远了,你不去了行不?”我无言以对,但我知道母亲的意思。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与家一山之隔的一个新建乡工作,由于公路不通,很难回家一趟,偶尔回家一次也没有一个准时。然而我每次回家都会有丰盛的荤晏,如果是街天,我会毫不奇怪,但大多数时间不是。有一次我忍不住对我哥说:“妈的生活还是调济得差不多嘛。”“你哪里晓得,平常她多节约哩,只是你要回来的那个街子前一天她就会不停地念叨,说你这两天要回来了,原来我不信,后来发现每次她都说着了。那个街天她一定会买很多菜回来,特别是肉,她买回来就用油炸了泡着,要等你回来了才舍得拿出来吃哩。”
自从我调县城工作之后,回家与母亲团聚的时间大大减少,一年也就那么三五次,经常是第二天就走了,只有春节时候稍长一些。
2008年10月16日下午,我刚好与几位同学坐下来吃晚饭,突然接到哥哥带哭声的电话,说母亲从床上跌了下来,已经不能说话了。我的心立即凉到极点。草草吃了饭,连夜往家赶。一路上,我总是忍不住想哭。嘴里不停地向驾驶员讲述母亲的千般万般好,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他是不可能理解我的。
母亲躺在床上已经不能动,吊着针的手在不停地轻轻动着。姐姐和哥哥含着眼泪默默坐在一旁。我拉着母亲的手,大声说道:“妈,我回来了,你给听得着?”母亲轻轻点了点头,接着两颗黄豆大的泪珠从深陷的眼窝里滚了出来。我赶紧帮她擦干了,可我的泪也如断了线的珠子纷纷砸落,几颗泪滴在了母亲的手上。
母亲的手很凉。我想起了奶奶,当年她也是这种情形,中午跌着中风,午夜时分就离开了我们。难道母亲也要离开我们了吗?这样想着时,我的心里更加难过起来。
十七日早上,母亲非但没有好转的迹象,手变得更加冰凉,还不时地抽搐。我非常清楚,母亲的大限已经慢慢迫近。果然,18日早上8点,母亲再也没有睁开她那双失明多年的眼睛。
到了这时,我倒有些释然。母亲已经轻轻松松到了另一个世界,没有了左牵右挂,没有了苦难的折磨。
尽管如此,母亲还是永远让我魂牵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