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对芳魂

泥燕逐浪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8-19 15:57 责任编辑:水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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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描写细致,语言流畅,感叹之情寄于笔端,悲其身世,怜其才情,叹其遭遇,愧对芳魂,重忆伊人,告慰亡灵。

算起来,表妹去世已经三十年了。她的忌日到底是什么日子,于记忆中不太确切,记得当时是听妹妹告诉我的,大慨是八一年吧,于是推算起来,于今应该是二十八年了。

进入夕阳之际,梳理一下前半生所经所历之事,去撷取绵长思念中的一颗珍珠,拂去尘土,重温个中况味,重忆伊人,算是对在天亡灵的一种告慰吧。

这一段经历发生在一九七五年。

其时,我已参加工作,在舅舅款待么舅母的家宴上,作为侄儿的我,与么舅母把盏言欢。此时的么舅母已渐入老态,但面目娇好,体态丰腴的她,其身上仍散发着一种徐娘之迟暮,昨日之黄花的余韵。在筵席上我问起两个表妹,么舅母随即愁肠万端的告诉我,都还在农村没有上街,言后不胜惆怅,眼里甚至闪现着萦萦泪光,我也不甚唏嘘,对坐无语。完后,我对么舅母说,我一定到乡下看望两个表妹。临别时,么舅母一再叮嘱我,到她们家看望两个表妹,其眼中的殷殷之情使我亲情复苏,有一种一定要践行然诺的大丈夫之感。

这里,要回顾一下我的么舅母。她是安县人氏,因其家道丰裕,且又是独生女,加之当时毕业于绵阳育德女中(就是解放后的绵阳一中,我的母校),犹如清水出芙蓉,在解放前的安县小有名气。

渊源从这里开始,我大舅舅在始成年之际,于养家糊口之需,到安县么舅母家的米粉店中拜师学艺,其间经常带着尚在弱冠之年的弟弟(我的小舅舅)到安县米粉店帮工,未想小舅舅高大魁梧的身材,俊秀的外表吸引了舅母少女怀春的芳心,在小舅母坚定的诉求之下,双亲接纳了这一个穷女婿,并拿出钱财,供小舅舅读书,还资助他在华西医大的一起费用。这段历史发生在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在这期间,他们有了两个女儿,我的大表妹和二表妹。后来,听么舅母讲,在母亲分娩我的时候,么舅母指着尚在隆隆肚皮中的大表妹,戏谑地对母亲说,姐姐,你的儿子和我的女儿成人后,就来个亲上加亲吧;因分娩的喜悦,我母亲就一口答应了,这是后话。

未曾想,小舅舅大学毕业分配到泸州医学院后,风流倜傥的他,与当地文工团一女演员有染,生米做成了熟饭,小舅母在悲哭嚎啕过后,凭着一颗仁爱之心,成全了小舅舅的无情之举,带着两个女儿回到安县老家,在安县粮站参加工作,抚养一对女儿。怀着对小舅舅不忠的歉疚,我母亲在么舅母最痛苦的时候,经常带着我去安县看望舅母,儿时在安县与大表妹顽皮嬉闹的情景还依稀可见。后来,么舅母在安县与粮站干部又组新家,我们两家的联系似乎停顿了。

十几年后,一九六八年,在文革动乱武斗狂潮之际,在绵阳家中,我第一次见到了由小舅母带来的大表妹,舅母带她来绵的意图是,安县武斗动作大,来绵我家暂避几天。在短短相处的几天日子里,面对楚楚动人的表妹,或是少男少女的羞涩,许是青春萌动期的矜持,我们双方没有单独的只言片语,给我的印象是,表妹特别孝顺母亲,而母亲对自己的亲侄女也是呵护有加,痛爱倍常。

这之后,互相没有消息,只是下乡时,从母亲处得知,安县两个表妹都下了农村。没想到在七五年时,从么舅母口中第一次知道了表妹的消息。

几天后,我如约践诺,搭乘单位到安县雎水运煤的大货车到了安县。时值十月初秋,当我循着儿时的记忆,找到么舅母的家里,只有表妹一人呆在整洁清爽的家中,虽然时值初秋,表妹仍然着一袭短臂白底红花绸衫,下着一条黑色管裤,脚蹬一双一尘不染的白网鞋,这个装束在七十年代中期来讲,算是最时髦的了。见面之后,表妹先是脸色一红,短暂的无言之后,她即直呼我的名字,海燕,你来了。随即给我斟茶,又用脸盆舀水让我洗脸。这一系列迎客的举动让我感觉到,表妹再也不是七八年前那个娇羞、腼腆、甚而有些土气的小姑娘,而是一个落落大方,有一己之见,有自信心的大姑娘了。

你看她,待我简短收拾后,就很大方地带我上街,肩并肩的向我指点着小小安县的城市布局,丝毫顾忌街上行人对我俩巡睃,窥视的眼神。接下来的几天里,么舅母一家人对我视为己出,记得一天么舅母开玩笑地对我调侃到,海燕的皮肤不像小时候那们白了,眼睛也莫得小时候那们大了的时候,表妹马上抢白么舅母,妈,你也是,男子汉皮肤就是要黑一点;表妹那正经的表情让么舅母抿嘴而笑。

由于有过第一次刻骨的恋情,面对表妹热情的目光,我变得比较挑剔,虽是一个楚楚动人的小家碧玉,但其身子骨似乎柔弱了一些,更重要的是,我们的直系血亲关系能够迈过伦理这一关吗?但面对表妹火辣辣的眸子,面对那一汪清水,我不忍心挑破这层窗户纸。

我知道,在我去安县车站搭车回绵时,她亲送车站,上车时,她眼里闪着盈盈泪光,并送我一条白手绢,然后望着我的汽车远去。斯时斯景,我一辈子都不能忘怀。

过后,么舅母和表妹来单位看过我,我很热情的接待了她们,从我平静的眼神中,表妹似乎看出了什么。告别时,她表情淡淡的,要我好好工作,照顾好妈妈,蒙在鼓里的么舅母还不知就里,一次又一次唠叨着,重复着向我讲述表妹就要上街调到安县粮站的消息,我则祝福表妹参加了工作,让她注意身体云云。

这之后,表妹就没了消息。及至一年后,从大舅处得知,表妹去了北京昌平,在那里成婚安家。一年后,又得知,表妹已病死他乡。

一朵刚刚开放的蓓蕾就这样凋零了,黄花弱女,芳魂远逝,我该对表妹负责吗?!

仔细检索下来,我以为表妹的死乃那个时代的悲剧使然。

如果没有骤起的文革,表妹或许由初中而高中,成为一名教师,在那个斯文环境里,她会找到自己的所爱,终其一生,而今安度晚年。

再有,小舅与舅母的离异也对她的身心造成巨大的伤痛,在安县与她相处几天的日子里,她一再表示对父亲的痛恨,我则一再开导她,终使她平复下来,但她仍并倔强地表示,她一定要成为廖家(我母亲姓廖)的人。现在看来,表妹一心想与我结合还是渴望回到廖家,完成亲情的回归。

但是,表妹太单纯了,我们的血亲关系能成其为夫妻吗,痴情的表妹啊,我无言以对。

愿表妹在天国彼岸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