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岭咏歌
当人们为了一已私利,只顾眼前之快,肆意破坏我们赖以生存的大自然时,大自然,终将会把灾难还给人们。这篇文章,当是给世人敲响的一记警钟。作者文笔凝练流畅,韵味十足,拜读欣赏了!
岭不大,横跨翻越过去,一只烟,兜底捋边转一圈,腿不酸。岭也不高,从底部爬到顶,虽小路崎岖,蜿蜒如蛇,也不过片刻功夫,眨几眼。岭也不陡,壮夫攀登如履平地,脸不红,气不喘,老弱妇孺弯腰拾级亦可达,不过多些时间。
但岭不一般,十里八乡人皆知,声响名远。古人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里是岭不在大,有石而仙。虽缺土少壤,藤瘦蔓纤,但粗观如巨馒,突兀而果敢,龙盘虎踞的架,表里如一的坚,情如泰山石敢当,形似华山之一瓣。
石岭以此常自矜,不斜不倾,不覆不颠。只因青石柱其中,威仪外现。其石青如玉,色泽如润如染,其质堪比翡翠,稍力扣掰脆可断;石层厚薄不一,或寸或尺或丈,拎手掌大小的片,用铁器敲击,“叮咚”悦耳,其声清亮,如指勒弦。石非一块整体,其间有如粗线相隔的黄泥带,缠绕相连,每域自成一体,层垒如塔,罗列井然。
岭貌俨然,前怀环抱一村落,犹如老祖慈爱,绕膝孙儿。小村成簇连片,皆以石岭为生以藩。几何时,农闲猫冬时节,家家上岭建石洼、开石场,青石从此梦醒,难再入眠。浅层,钎撬锤砸,轻易可得青石板如许,深处,则火药管埋,炮轰如雷,地翻石崩,炸成块板、长条、碎片,横陈狼藉,村人欢拾细拣,篓装车载,如蚁负重,轮吱胎扭,趔趄下山。
石块完整的,则垒房、打墙;细碎怪状的,则建田埂、铺村道,只需一点泥浆相粘,就团结如一,密不相离,如手足重聚,亲友厮见。雨打风吹,色更显青幽,日晒霜催,也觅不得丝毫岁月风干。更有匠人手腕,或凿或割,或敲或掂,成石槽,进猪圈为食钵,引来膘肥体壮,人勤畜欢;成石辗,进村巷胡同,随日月循环,不息昼转夜磨,噬食谷物如狼吞、似虎咽;成石磙,进打谷场上,人拖牛拽,碾压忙,那丰收谷香,醉人寰;成石磨,进小户院落,盘腿落座,嚼英咀华,汁液汩汩,从磨扇周边渗溢,酿出喂养生命之甘甜。
然物极必反,有了极端。从头到脚青一色的村庄,却在膨胀,在疯长,人口倍增,失度繁衍。石岭不得一日闲,喝声阵阵,炸声连连,从屋到路肆意扩张,小村落挣扎出乡的模样,镇的阔乱,造成一时贪婪。
石岭终成千疮百孔,病体奄奄。如过期花卉,萎缩、矮化,渐渐消蚀,慢慢衰减,最后仅成视野里一点遮挡,成了一处坡堰。像为儿女掏空口袋的爹娘,像被岁月偷去青春的老年,颓然委地,空睁着遍体满身、大大小小的窟窿穴眼,瞑视上苍青天。它在替天忧人:失去了筋骨、血肉,甚至死亡,也并不甚悲,亦无多憾。只是担心跳出襟怀的村庄,村庄里那些香火繁盛的村人,他们幸福的脚步,还能迈多久远?
石岭每况愈下,再也无力庇佑得利受谴的村人。冬再不能挡风,夏再不能阻洪,山村失却依托屏障。涝时没了躲避的高地,水患如蛊魅,肆意流窜;旱时久盼的云霓,也失去了石岭招揽的手弯,云儿远了又近,近了又远。小村从此过上了旱涝不均的日子,衣食添忧,丰欠无算。
这时村人才想起了一个警告,一个箴言。
古老传说,遥遥传递威慑,难拒难掩。石岭原有一碑立前,上书“勿动勿搬,固守天然,如违定数,灾报难安。”石语铮铮,不知何时所立,不知何人所传。大山千千,小岭如毛,此岭何贵,当有此孅?但村人私念无厌,欲壑难填,失去理智,近狂颠,让眼前的实利迷住了视线,视规戒如戏言。以至今日,石破岭毁,万难复原。后曾有人朦胧早起,惊观白鸽一双,从石岭碎崖间振羽而起,冲天而去,如素洁两朵轻云,飞升向高端。
从此许多年,青石荧荧的屋宇,笼罩着穷,藏裹着难;青石垒垒的墙壁,重叠着衣不敝体、食不果腹的辛酸;青石滑溜的村路,也走不出顺畅的步子,一挪一跺,日子焦苦,受熬煎。
峰回路转,多厄的石岭,终于可以歇息自安。不知何时,丢开石洼、石窝,人们放下了手中钢钎、手钻,用火红的窑砖,取代了青色的石板,还有定型定模的新建材,让砌屋垒墙,变得快捷、简单、美观,接着有了拔地而起的楼房,院墙外面,还贴上了华丽的瓷砖……
但高院深墙,铁门重锁,却驱不走人们心底的孤单,蓦然回首,何时不见了石岭曾经巍巍彪悍的身影,还有那居高临下,从容的俯瞰?像身子骤然失了衣的遮掩,房屋失了抵风挡雨的檐。风从那里吹来,雨从那里飘来,风调雨顺的日子消失不见,扪心想,才知皮之不存的理,齿亡唇边的寒。
是谁又说起了愚公移山,原认为只不过是遥远的传说,励志的寓言,离现实的生活,距现代的人们,陌生而又虚幻,其实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人们始终脚步不停地在冒险,向着大自然叫板、反叛,也几乎同时种下了祸根,很快接受着惩罚,开始了艰难百千倍的偿还。
大家幡然醒悟,拍手迭股,悔得手忙脚乱,心慌气短的上了岭,在那仅有的高度上徘徊留连,沉吟感叹。终有时日,株株青苗,肩上岭;筐筐黄土,铺垫下;把把栽种的镐头,齐挥动;桶桶清水,注入坑。春风几度,石岭坍塌枯瘪的胸膛上,站起了成片禾木,涌出团团绿荫,石岭寂寞的上空,似见当年曾有之容颜,最先得音知迅的,竟是那一只只鸟儿,它们已在追逐嬉戏,舞盘旋,聊慰村人的渴念。
但人们热望之目,怀想之心,总有缕缕失神,种种不甘。屈指轮回,预算沧海桑田,何时再还我一尊石岭,还我曾昂首挺胸的伟岸?何时再有一对洁白翅膀之仙鸽,栖憩上石岭思忆的儳岩?
天地不语,四外寂然。人们唯有祈盼:用教训填补空白,用汗水浇灌心愿,用和谐塑造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