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趁着月色涉水而行
自小,生活在一个比较封闭的小山村,我不知道什么宫、商、角、徵、羽的音律,更不懂什么音质、音色、旋律、乐章之类专业术语,最爱听的是那雄壮的松涛声和悦耳的鸟鸣声。
箫,离我的生活真的非常遥远。
真正知道“箫”,是在上学时听到的一个美妙传说中。
相传,秦穆公有一女,名曰弄玉。弄玉公主天生丽质且冰雪聪明,极喜高雅音乐,秦穆公专门给她修建了凤凰台。一晚,明月皎皎,薄雾迷离,弄玉公主又吹奏起“凤凰鸣”的曲子来。忽然,她依稀听到一阵袅袅的洞箫声,自天空飘忽而下,分明和自己的曲子相和相鸣。少顷,只见天门洞开,流光溢彩中,一位美少年跨着彩凤,翩翩降落。美少年说:“吾名箫史,乃天上神仙,因与你有缘,故应曲而来”。于是,两人在凤凰台切磋音乐,情投意合。箫史果然是神仙,箫音竟达数百里之外。一曲奏完,引来彩云缭绕;二曲奏完,引来赤龙飞舞;三曲奏完,引来凤凰和鸣。后来,秦穆公欣然把弄玉嫁给箫史,这对年轻夫妇就到华山静修。再后来,弄玉骑着凤,箫史跨上龙,他们双双成仙了。
当时,听了这个传说,心中对于箫充满敬畏与神往,那个能让彩云缭绕、赤龙飞舞、凤凰和鸣的箫定是法外宝物,凡俗之人难得一见的;而那箫所演奏的乐曲一定比松涛更雄壮、比鸟鸣更悦耳,一定是那纯净如洗的天簌,一定是那纯粹得让心灵颤抖的韶乐。
自那以后,心中就有了一份期盼,期盼有朝一日能一睹箫的真容,一亲箫的芳泽,能亲耳聆听那天簌之音。
后来真正见识到箫,却是在一个很偶然的场合——在《射雕英雄传》的电视里。
在桃花岛上,黄药师于水之湄、山之巅,孑然而立,长发飞扬,衣袂飘飘,携一管竹箫,悠悠而吹。
我屏声呼吸,肃然而立,虔心静听,那箫声,全然不如臆想中的那般美妙、神奇。那箫声,有一丝清越,有一些飘忽,有一点温润,饱含的是雄浑,浸润的是悲悯、忧伤与苍凉。听着箫声,我没有越神入化想作神仙之感,心中没然生的是凄美、幽美及沧桑之慨。
金庸真是高人,让那个武功高深莫测、性情冷僻孤傲、用情专一深沉、历经世态炎凉的世外异人携一管竹箫,太契合了,真是神来之笔。
“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深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这是苏轼先生对于箫声的描绘。我不识音律,但我自认为能听懂箫声,最起码能体会其中饱含的情感。
我在想,箫声之所以能打动人,除了质朴,与演绎的时间、地点、季节及演绎人的身份、心境甚至听者的心境都有很大关系。
我在想,如果一位郁郁不得意的绝世英豪,于月夜,于竹畔,于水湄,于山巅,演绎箫,箫声会因月华如水、满地银辉而沾上冥幻、飘忽;箫声因会涉过波澜不动、水波不兴的水域而染上温润、委婉,箫声会因穿越外直中通、簌簌有声的竹林而透出清越、悠扬,箫声会因攀越巍峨挺立、奇峰耸峙的山峦而饱含雄浑、高亢,箫声会因卓尔不群、遗世独立的失意英雄的演绎,而深深地浸润着悲天悯人的情怀、淡淡的忧伤与壮志难酬的苍凉。
我在想,如果用箫来演绎岳飞的《满江红》,如果用箫来演绎辛弃疾的《破阵子》、如果用箫来演绎杜甫的《春望》、如果用箫来演绎陆游的《示儿》、如果用箫来演绎杜牧的《泊秦淮》……那是怎样的感天地,泣鬼神!
箫是属于岳飞、辛弃疾、杜甫、陆游、杜牧甚至黄药师的,箫是属于所有悲情英雄的。
也许,箫本身就是悲情英雄。
我崇拜悲情英雄,我崇拜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