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梦

凤彬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8-17 11:42 责任编辑:水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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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记述详细,描写细致,以朴实娴熟的手笔,饱含着对故乡的一分热爱,对丰乐村的一份草根梦!文章具有丰富的社会内容、强烈的时代色彩,让人对丰乐村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和了解。情感自然流露,意蕴深沉。

一个久别了乡村的庄户人,一旦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村子,仍可以准确地说出哪一块土地,哪一畦菜园曾经属于自己,说出哪一棵树哪一片花草是自己亲手种下,仍可辨认出谁家的房屋自己曾经帮忙垒过砖、砌过墙,就算远远望去村舍上空冒出的炊烟,也能分出是从谁家飘散出来的。乡村的甘泉滋润了芸芸众生,大地的乳汁哺育了万物生灵,岁月无情,山水依旧,山水风韵无比情满的村庄,她像一位慈祥和蔼的祖母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离乡的儿女回去。

五十年前,你光了屁股从石板桥上跃入河中,如今你仍能记起在水中游了多么远,扎了几个猛子,甚至摸了几条鱼,而且,这样的场景在梦中会不时陪伴着你……

回到乡村,回到生你养你的地方,去寻找过去,你会发现当年某棵大树或桌椅上不经意刻下的痕迹还在,某处小路、河旁你当年踩下的脚印似乎还在,村庄默默地为你保留了过去的时光,过去的记忆。

一、 大庙

丰乐村的西首,原来有一处庙宇,村上人叫大庙。大庙坐北朝南,青砖兰瓦,明柱廊檐,双脊六兽,石狮子把门,朱红漆大门,门上方不曾有庙宇名号的字样。青石铺就的台阶共九级,台阶两侧是光滑如镜的青石条板。庙内两进院,一进院大殿为玉皇殿,玉皇大帝塑像两侧分列着孔、孟、颜、曾四大文魁塑像。殿内墙上描着蓝色套金如意图案,托塔天王、琵琶天王等天兵天将黑目赤脸,威武神勇。正面墙上画着“劈山救母”、“桃园结义”、“卧冰求鱼”、“哪吒闹海”;侧面墙上一行字分外醒目:“占了人事的便宜,必遭天庭的报应”,一行字下是判官小鬼阎王罗刹行刑的场景,受刑者或被绑、或跪伏、或被剥去衣物赤身裸体披头散发,战战兢兢。编造谎言诋毁损人者,被割去舌头;虐待父母打骂公婆者,光着头绑在柱子上,两小鬼用大锯从头顶锯着;见色起意谋财害命者,光着身子被投向烧沸的油锅……二进院的大殿为观音殿,大殿正中观音菩萨慈眉善目,双手合十,端坐在莲花座上,墙上陪伴观音的众女神,只能瞻仰跪拜,不可直视,更不准有邪念,只要有谁多看一眼,女神就会变成厉鬼,摄人心魄。前院玉皇殿西侧,建有一小庙,土地庙,土地庙本应另建他处,但是,土地爷爷什么都好,只是风流惯了,土地庙建在玉皇殿左近,有玉皇大帝管束着土地,免得风流成性的土地惹出祸端。土地庙只一小间,土坯房,有几分像百姓家里的鸡舍,土地像是黑泥巴的。庙宇的最后面是一排草房,是当年僧众的住处。草房前是一二十亩的菜园地,菜园周围数十株古柏,东南角一眼石栏水井,井旁一株古柏,两搂多粗,苍劲挺拔,华荫如盖,遮住了石栏水井,古柏横出的粗枝上,悬着一鼎大钟。

大庙门前,有一个不大的湾,龙池湾。当年张家、杜家两大姓结仇,互挖龙脉,以破仇家风水,龙池湾为当年张家所挖。大庙建成后,玉皇大帝显灵,逢干旱,村上人求雨,烧纸上香,敲锣打鼓,用锨镢挖湾,次日定有甘霖降下。龙池湾向南,百数步,有一石牌坊,名节孝坊,关于节孝坊的始建,亦无人知。再向南,有官大道,西北通县城长山,西南通商城周村,来大庙上香者,至石牌坊处,文官下轿,武官下马,进石牌坊正门,凡夫百姓进侧门。行百数步至龙池湾,车马行囊安放停当,稍息,整衣脱冠,肃步拾阶,进庙门,在影壁前上香烧纸。后由侍者引领去玉皇殿,观音殿跪拜随缘,有雅兴者可去后院菜园转转,可去后排草堂品茶歇脚,可去树荫下弈棋、清谈。土地庙小,不大有客光顾,但雨天在影壁前上香易被水浇灭,此时,上香者多半会把香火供在土地庙前檐下。土地庙小,级别低,上香者只在庙前驻足。乡下至今有土地爷爷盼阴天下雨的说法,又有土地爷爷钻鸡窝,想妙(庙)了的俗语。

相传,抗日战争时期,山东军区八路军渤海纵队抗日联军司令员廖荣标的队伍,从我们村大庙前经过,奔赴抗日前线,一路急行军,官兵人困马乏,乡间路窄,廖司令关爱百姓,担心队伍踏坏青苗,令队伍排成单行,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浩浩荡荡。不知从啥时起,大庙门前一村妇立在那里,挽一竹篮,低眉不语,一只手不住从篮子里取出冒着热气的煎饼,向队伍中每个战士手中分发,队伍匆匆而过,小米煎饼不停的分发,说不清队伍的人数,只约略说千军万马,队伍从傍晚一直走到拂晓,队伍过完,村妇的煎饼恰好分完。不数日,前方传来喜讯,老廖的队伍打了大胜仗,全歼日本鬼子一个团。秋后,老廖带上左右,由长山县长陪同亲至我村大庙,上香捐资,谢神灵相助,庙内神像重换新装,大庙山门、玉皇、观音二殿修葺一新,庙内僧众也有赏银。从那以后,长山县衙时有人来,村上谁家有三灾八难,去大庙上香跪拜,立时会消灾去难。

上世纪五十年代,大庙不再风光,在“破除迷信”的号召下,忽一日,人们发现庙内神像被推倒打碎,大殿墙上精美的画面被刮去,庙内房舍改做他用,先是用作小学校舍,后又作木工厂房,馒头房。至六十年代后期,文化大革命爆发,大庙再难躲过最后一劫。在那疯狂的岁月里,有人盯上了悬在古柏上的大钟,几只大斧头向古柏挥去,斧头刚一举,晴天里一声霹雳,大钟悠忽落下,扑通一声,没入水井中,从此,大钟再无半点踪影。翌年后,“破四旧”风潮中,大庙已片瓦不剩。

多少年了,大庙的影子仍不时浮现在百姓的脑海中,大庙究其名,竟无人知其详,更没有有关文字记载,庙内虽有观音、玉皇二殿,但不是观音庙或玉皇庙。先人建庙初始,不知为何不正其名,难道大庙就是其雅号吗?按当时村上的人力物力,诺大的建筑,凭一村之力能担此任吗?有人说大庙之名为蛤蟆庙,庙门前石阶上暗刻有蛤蟆图像,但蛤蟆庙并没供奉蛤蟆。又有人说大庙的始建与外域来中原传教有关,但也找不出与传教有关的踪迹。大庙早已没有了,但是,关于大庙的猜想和传说却并未结束。

二、 义学

乡村学校旧时叫义学,我们村义学约在清末年间建成。校址在村子正中,学校门前是贯通村子东西的大街,门左前方有一元宝形大湾,湾岸边有几株几搂粗的柳树,门右侧有十几棵高大的国槐,学校后面是村民称之为后仓的平坦埠子,校门坐北朝南,这正是前水后山,左柳右槐的风水宝地。初时,义学有五间北屋,中三间为正书房,东一间为先生用房。正书房东山墙上方镶有不大的石碑,那是义学初建时的碑刻,上面有村上建校人的名录,二十几人,殷氏始迁祖殷增的大名列其中。碑刻下面开一小门,与次书房相通。

义学大门分正门与侧门,正门对校院正中,侧门在正门东侧,比正门小了许多,侧门对挎院,挎院比正院小得多,是正院的一部分,挎院四周有围墙,围墙开西门与正院相通,挎院呈正方形,约三几分地,始终无人知晓挎院有何用。正院呈长方形,约二三十亩的样子,院子前半部植松柏,后半部分为学子活动的地方。院墙约两三米高,蓝砖墙裙,白石灰墙体,小青瓦半拱顶,整洁素雅。校门据说出自山西一名匠之手,与附近大七村“馥诚义”家大门为一人所建,但比之“馥诚义”的大门又壮观了许多。大门青石台阶,飞檐穹顶,斗拱翘角,青砖兰瓦,石狮子把门。红漆楸木门板,门板下带尺半高枣木板“提脚”,大门明柱上的楹联为“修身定当尊益友,讲道敢不敬严师”,横幅为“教重苏擭”。苍劲富足的华世奎体透着十足的书香气,“丰乐书院”的匾额,再添几分神圣与威严。

几十年后我们村的义学再次扩建与修缮,大门、院墙及原房舍修缮粉刷一新,又在次书房东拓出三间书房,三间书房向南再建三间房舍,一间为伙房,两间为储物间。义学的二次扩建另有石碑记载,石碑上有爷爷殷玉华的名讳。该石碑高约两米半,宽约一米多,厚重的石碑,至少有上千斤。如此重的石碑向院内搬运成了大难题,那年代没什么搬运设备可用,人手少了搬不动,人多了大门难进得来,这时有人提起了村上的壮汉刘宝臻,此时刘宝臻年方三十出头,高大粗壮的身材像一座铁塔,挑土担粪,人们都用两只架筐,刘宝臻却用两只大牛筐,车水的鸳鸯罐从来是两人一起干,这样的活刘宝臻却从不找别人。那天他妹妹提上满满一篮子大菜包子从邻村来看哥哥,如馒头大的菜包子粗略一数总有三十几个,哥哥正在村头用辘轳浇菜地,妹妹把篮子放在井台上,哥哥一面与妹妹说话,一面一只手拧着辘轳,一面另一支手取出大包子吃。说话间一篮子大包子已被哥哥吃完,妹妹问哥哥吃饱了没有,哥哥抹抹嘴不好意思的说:“家中还有吗?”类似的传闻,在我们村已是妇孺皆知。不大工夫刘宝臻已被找来,宝臻看着这么重的石碑不敢大意,只见他紧一紧帆布扎腰,蹲马步,憋足力,双手一抄,搬起了石碑座,一步步进了义学大门。比起碑座,碑身不知又重了多少,这时有人已找来了木杠和粗麻绳,打算人多用肩抬,此时宝臻心中已有数,众人也想看看热闹,只见宝臻摆摆手,让几个青壮汉子把碑身立起扶住,自己背靠着石碑,紧贴碑身慢慢蹲下,两手从背后反向扣住碑身下沿,吼一声,驮起石碑,稳住了步,慢慢踏进了义学大门,众人屏住呼吸,跟在后面,不一会碑身不偏不倚便放在了早已放好的碑座上。从此,刘宝臻驮碑的佳话在我们村流传了下来。

不知从啥时起石碑已躺在了校院里,碑上的文字更无人问津,课余时间学弟学妹们忘不了抢占躺着的石碑,学兄学弟们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蒙住石碑上一小行字,用一段铅笔头在纸的另一面上涂一会,拿开纸,便有一小行字拓了下来,殷玉华三个字是不准拓的,因为那是爷爷的名讳。学妹们一旦抢占了石碑,拍皮球那可是最好的去处,这大概是石碑最后的光彩。此后,义学的一小一大两块石碑已不知去向。

旧时的老师称先生,先生留长须,梳小辫,执文明棍,踱方步,斯斯文文,之乎者也。学生见了这样的先生,当然也斯文些,在路上,在校园遇上先生,施礼当是自然不过,一声先生好紧接着一个弯腰鞠躬礼,先生嗯一声点头还礼,学兄妹间也嬉笑打闹,却绝不拳脚相向。那时的先生,个个好学问,入学第一天,家长领学生面见先生,给先生施礼后,先生随便问些什么,谈到学生的名字,家长赶紧请先生赐名,谈话间先生已知学生家中概况,先生拈一拈胡须,稍稍沉吟,弟子的名字便有了。先生会令弟子取出准备好的本子,把名字给写到封面上,讲解一番含义,嘱弟子上进努力,家长和弟子当会再次表示答谢。

先生的酬金叫束脩,全年的束脩是二百斤小米,逢过年,学生可送先生一刀肉,一刀肉可以是二斤,可以是三斤,也可只问一声先生好,说大年初一去府上给先生拜年,先生自会高兴万分。先生的一日三餐,由弟子家中轮流向义学送,管饱即可,不讲究其他。还记得当年的顺口溜:人之初,性本善,我给先生去送饭,仨煎饼,俩鸡蛋,狗头罐子盛稀饭……先生的威严在弱化,可是戒尺还厉害,不长不短,不重不轻的竹片戒尺,是先生的尚方宝剑,先生可视弟子犯错的情节随时用上。据说戒尺的使用也有规矩,只能打手心,绝不能打头,一次只能打三下,重在“戒”字。

从啥时起,义学变成了学校,先生变成了老师,戒尺变成了教鞭,束脩变成了工资,教育变成了产业,学生变成了产品。文化大革命中,老师臭老九了,课本改语录了,读书没用了,那些日子里,乡村学校总会有穿着破旧,扛着铁锹拿着“语录本”的胡子大爷的身影,大爷的身份是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代表。胡子大爷常发“阶级斗争”高论,学校师生大会,教师的教研活动,胡子大爷会有指示,学生毕业典礼发毕业证书,真难为了大爷,大爷大多不识字,毕业证书由校长递给大爷,大爷任二传手传给学生。

文化大革命后期,大兴办学之风,曰全民办教育。大多数地方很快实现了村村有小学,片片有初中,乡乡有高中。不几日,上级要教育大上快进,再跃新台阶,很快,小学戴了帽(小学附设初中班),“联中”红旗飘(几个村联合办初中),高中进了村,大学不远了。大点的村竟真办起了大学,只是,大学前面羞答答加了“五七”的字样。盛况只是昙花一现,不到一年,上级又要整合教育资源了,整合的结果是,高中没了影,初中进了城,一夜东北风,小学被集中,幼儿书包重,中巴来接送。至此,丰乐书院历经一二百年沧桑再没半点踪影。

十分怀念那五星红旗飘扬的校舍,十分怀念那乡村朗朗的书声,归来吧,我的乡村学校。

三、 集市

丰乐村,南北长,南门杜,北门王,东西大街真宽敞。村上的集市就在这条东西大街上。集日为每旬的一日、六日,隔五天一个集日。百姓的说法是逢一排六。集市从东向西依次是粮食市、水果青菜市、鸡鸭活禽市、粥棚熟食市、鞋袜衣帽市、日用杂货市。街中西南侧有元宝形的大湾,湾东南是牛马猪羊市湾西南是烘炉铁匠市。我们家在村子东头,院子大,院中满是粗大的榆树、枣树、杏树、香椿树,每逢集日,家中便热闹起来,不时有来家放小推车的,放豆腐挑子的,放粪筐的,栓驴寄牲口的。有人来上厕所,有人找水喝,有人来喂小孩。孩子碰巧睡着了,不管认识不认识,把孩子往炕上一放,说声大娘你看着点,便匆匆去赶集了。

三月初六,正是丰乐村集。三月里风和日暖,春意盈然,迎春花早已在寒风中绽放,杏花也已占满枝头,粉红一片,桃花花期虽还不到,不甘寂寞的花骨朵有几颗也露出了大半小脸儿。这时节庄户人还不算忙,但是,一年之计在于春,庄稼人要谋划一年的日子。春耕要添些绳索犁耙,村妇要扯些布匹,老棉袄,大腰棉裤忒也实惠,汉子们袒胸露乳,不时松开裤腰带,无奈春风不度玉门关,吵着骂着直嫌婆娘不快点缝制单衣;“一百五”试种,老大爷要买些菜种、豆种、瓜种,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才是庄户人的至理名言;老太太们梳洗得头光面净,穿戴整齐,去集上瞅瞅转转,遇上七大姑八大姨叙谈叙谈,看看集市上有否相中的姑娘或小伙,给自己或邻家小子闺女先相亲相亲,打探打探。因此,老太太堆满笑脸认识的,不大认识的总忘不了打招呼,生怕落下一张脸便能错过一门亲事似地,寻寻觅觅,左右逢源。有的爷们早有谋划,往年春耕借邻家大牛耕地总有些张不开口,矮人一截,今日,早点来到集市上去牲口市转转挑选耕牛,这大概比老太太挑选姑娘小伙还费精神,而且也要动一笔大资金,出门前早有细心的婆娘把一大叠票子用线缝到裤衩里,十分安全,只要丢不了人,钱自然不会丢。

集市中段是最热闹的地方,粥棚伙计的叫卖声响亮绵长,七八个坐在小凳上喝粥的汉子就着小咸菜,喝出滋滋溜溜的响声,像是品着粥香,又像在显耀惬意和自得,咂嘴巴声,小瓷勺刮碗声和着集市上人来人往的喧嚣沸沸扬扬。偶尔有人偏买半碗,小伙计端上半碗粥,略显不屑,买半碗粥的爷却也手疾眼快,小伙计刚转身,一大口热粥已丝丝拉拉喝下,抹抹嘴,指着粥直嚷,这哪里有半碗,谁不知道这碗是上粗下细。一只手掐着碗沿,一只手拍着桌子,小伙计看不惯,冲上去要撸衣袖,被掌柜喝住。掌柜的赔着笑脸,长柄木勺早已递了过去,一面添粥一面弯腰施礼,买半碗粥的爷,端起大碗赶紧再喝,顾不上言语,再说自己心中有数,花半碗的钱,喝到肚里的已有一碗。在粥棚喝粥只能算歇脚打牙祭,或许也是为了互相拉拉家常,说些陈茄子烂瓜皮,相比之下对面烩干粮的那才是大餐,那才叫阔气。中午时分还不大到,客人在八仙桌前已落座,伙计连忙趋前,一面擦着光亮的桌面,一面与客人搭讪,客人不慌不忙从帆布褡链中取出用雪白的毛巾包着的鲜黄玉米窝窝,伙计赶忙接过:“先生,几角的?”客人懒得答话,伸三根手指晃晃,伙计眼睛一亮,高声唱着:三角钱烩窝窝,葱花炝铁锅,韭菜切寸段,香菜一小撮。伙计把风箱拉得呱嗒呱嗒响,劈柴火苗舔着铁锅,锅中的油冒出青烟,葱花即刻投入锅中,葱花香和着油锅的滋拉声,引得赶集的人脚步慢了下来直咽口水,一大瓢新打上来的井水已经入锅,风箱再呱嗒,锅中水已大开,早已切好的窝头片下水煮,煮透,调进稀面糊糊,加少许椒盐,寸段头刀韭菜放上,盛进大海碗,香菜末点缀,随着一句先生慢用大海碗及小瓶辣椒酱已上桌。右邻卖香油的,看准机会,一声纯芝麻香油来了。先生正用小瓷勺拨弄碗里的香菜末和韭菜段,仍低着头,只是把五分硬币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香油提子随着拍硬币的声响已递了过来,香油呈一细线进了大海碗。

日上三竿近中午了,元宝湾南活禽市赊小鸡的用软竹折子在地上圈起了一大圈鸡占,毛绒绒的黄褐色的,瓷白色的,黑褐色的小鸡仔,细声细气啾啾叫着,怯生生直往鸡占里面挤,几个大妈抓起了小鸡仔,仰起脸,朝着阳光照射过来的方向,眯缝起眼,仔细瞅着小鸡仔的裆部,说是辨认公母,这比辨认跳蚤的左右腿更难吧?大妈们煞有介事的挑选着,挑中的放进一只手掀起的上衣大衿衣兜里,告诉一声是东门李家或西门房家便可扬长而去。秋后,鸡仔长成下蛋了,赊小鸡的再来收鸡仔钱。如果当初选的鸡仔活下来的太少,十不足五,钱可少交,或是当初挑选走了眼公鸡太多,十不成五钱也可少给。元宝湾南边牲口市,牲口拴在湾边树上,买牲口的汉子围着牲口转了又转,接着解开大树上的缰绳,牵起牲口,让“老兄”走几步,看看蹄腿,用双手掰开“老兄”的上下唇,看看牙口,再用力拍拍牲口的肩、背,看看“老兄”的筋气。对这样的反复相看,“老兄”显得很配合,很大度。卖牲口的躲在远处墙根下,或吧嗒着旱烟袋,或在拉“山海经”,牲口好像是别人的。牲口市一旁小茶桌边坐着的四五十岁穿着体面的,一面品茶,一面不时看看买牲口的和在墙根下吧嗒烟袋的汉子,是牲口市的经纪。经纪是牲口交易中的中介人物,卖主的气定神闲和买主的精挑细选,经纪全看在了眼里。火候差不多了,卖主走到茶桌旁,与经纪说些天冷天热的话,牲口的事没提半个字,只是两人的手握住,手指互相勾拉屈伸片刻,经纪心中已有底。买主也过来了,买主与经纪又是一阵寒暄,又是片刻握手勾指,或点头或摇头,谁料想,一大笔交易已成。这便是旧时牲口市的买卖,“打哑巴语”式的交易。买卖一经敲定,买主先找合适的地方,或干脆到墙角处,装作小解,扯断裤衩上的缝线付款,好在都是大老爷们,脱裤子并不腼腆,经纪当然有好处费,抽头是交易额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此时,买卖双方话多了:“大哥,这牲口,牙口慢,你可要耐住性子勤拌料啊”,“那是,那是”。卖主拍拍老黄牛的头,再次嘱咐:“它有时使性子,不大听话,您老尽管扬鞭子,下手可千万别重了。”“大哥,这好说,俺是使牲口的,可不是打牲口的,您请放心”。卖主缓缓地把缰绳交到买主手上,一面哽咽着,一面双手搂住黄牛的脖子:“大黄,这么多年您跟着我受了不少苦,今儿,给您找个好主,您可要乖啊”。汉子亲一亲牛的脸,不好意思别过头去,用衣袖擦一擦眼睛,郑重地再说:“大哥,你家不是在固玄店村西大槐树下吗?俺要是想它了,初一、十五俺可要去府上看看。”“大哥,咱有缘,别的不敢说,地瓜干酒还有大半缸,初一、十五我烫上酒在家等您,小酒壶张跟头,喝它个四脚朝天。”谈话间两个汉子紧拉着手成了新认的亲戚。

牲口市往西折有铁匠洪炉,铁匠师傅多是章丘人,一只洪炉师徒二人。师傅掌小锤,看火候打点,徒弟拉大风箱烧炭炉抡大锤砸扁,小锤听音,大锤听声,节奏有几分像山东快书月牙板的节奏。此时,天气渐暖,打铁师徒放大力气,又有一盆旺火陪着,干脆赤着上身。锻铁时,烧红的铁器会溅起火花,因此,师徒二人在胸前都罩上件兜肚,有几分像戏台上的小丑。虽然干得全是力气活,一旦稍稍有空,徒弟便会哼上段山东柳琴“二姑娘”,师傅的荤段子又实惠又新鲜,引得围观的人不愿离去。再往西走,又有织洋袜子的,打锡壶的,切马蹄子钉马掌的,割鞭梢子的,转过元宝湾又有说书的,拉洋片的,玩杂耍卖大力丸的。中午过后,集市上三两醉汉东倒西歪,趔趔趄趄,满口疯话,醉汉大着胆子,忽一下把赶集人的帽子抓在手上,使劲向远处抛去,赶集人并不恼火,捡起帽子,朝醉汉挥挥,弹弹土,戴在头上,继续赶集。醉汉瞧见年轻漂亮的女子,并不动粗,说一声妹妹真俊,跟在身旁看上几眼,妹妹听了夸奖,脸红一红,好像并不烦。

今日的集市,货物已是应有尽有,只是昔日那打锡壶的、拉洋片的、说书的、卖粥的早已不知去向,赶闲集不再时兴,人们在忙着,来去匆匆。回忆往昔,总想说,想你啊昨日的乡村集市。

四、刘三

刘三,名刘振华,淄博市周村近郊新民村人,本家同辈行三,家乡人称他“八路刘三”,抗日战争时期一段经历,成就了“八路刘三”的称号。那一年,八路军山东军区抗日联军纵队司令员廖容标率部从我们家乡经过,十四五岁的小伙子刘三跟着老廖的队伍,从周村向北一直走到我们村,队伍停下来休息时,大家才发现这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司令员让通讯员叫过刘三,这才知道小伙子立志要当八路军,要去前线打鬼子。老廖开玩笑说刘三个头不及枪杆子高,当八路只能给八路军战士提鞋,劝他早点回家。执拗的小伙子说什么也不回去,老廖这时说:“刘振华同志,你想当八路,好啊,想当八路该会点什么吧?”“我会功夫。”“会功夫,很好,你敢和我的通讯员比一下吗?比胜了我带你走,输了,你可要留下”。在我们村西小树林里两个小伙子比起了拳脚,那时的通讯员,其实也是首长的保镖,功夫自是了得,刘三初生牛犊,求胜心切,确也有些力气。据说刘三的父辈曾是晚清年间周村“毛四进士”家护院的,因此,一招一式颇像回事,几招过后,两人难分上下,时间一长,倒是司令员沉不住气了,万一伤着了谁都不行,再说司令员也真喜欢上了眼前这个年青人,老廖叫停比武,说:“可以了刘振华同志,我带你走,从今往后你就是八路军战士了”。刘三不接话,憋了半天才说:“不去,我没胜过通讯员,不够格”。司令员闻言一惊,知道碰上了硬汉,老廖缓一缓语气,拍拍刘三的肩膀:“刘振华同志,打鬼子,不分前线后方,我代表八路军山东军区抗日纵队任命你为我部特派员,派驻当地协助群众打鬼子”。说话间,老廖从腰间拔下心爱的左轮手枪递给了刘三,从此,刘振华同志走上了抗日的道路。

丰乐村东一二里许的村子叫院尚村,院尚村西有一座日本鬼子据点,一套钢筋水泥堡垒式建筑驻守着二十几个鬼子和三十几个汉奸,高高的围墙上架着一挺重型机关枪,入口处有鬼子和汉奸把守,老百姓管鬼子据点叫局子。刘三这时已在我们村租了两间草房开小酒店住了下来。这日是院尚集,一大早刘三担着酒挑子,默念着几句刚学会的日本话上了路,路上行人不多,不一会便到了院尚村旁,刘三被局子里的鬼子拦住,鬼子横着枪,挡住前后去路,刘三假装抖着腿,酒洒了一些,酒香立即飘了出去,局子里走出个小头目,叽哩咕噜一阵,示意刘三把酒送进局子,这正是刘三赶集的用意,不几日,便传出院尚局子里机枪失窃的消息。老百姓说那天夜里来了大队“八路”,枪声响了大半宿,交火中鬼子的机枪被缴获。这些话传到了我们村,也传到刘三耳朵里,刘三照样白天卖酒,夜间外出,有三五知情者,见面后指指院尚的方向,再伸三个手指,答者不语,也伸三个手指点点头,各人心中已有数,知道鬼子机枪的下落了。

丰乐村西南,约廿华里处,是鲁东、鲁中重镇周村城,周村自古是华北名商城,又是胶济铁路上大站,日本鬼子自然知道周村城的军事份量。这次刘三接军分区指示,设法阻止鬼子兵力、物资运输,缓解八路军前方军事压力。这天,刘三连夜带上我村青壮汉子几十人,扛上铁锹、镐头,趁夜色在周村东涯庄附近扒掉火车铁轨十几节。又过了一阵,听说院尚村局子里日本鬼子头目失踪。此时,刘三酒店的生意似乎火了些,店里新来了两个伙计,好像不是当地人,刘三说是自己两个远房亲戚,酒店多由两个亲戚打理,刘三外出要帐。刘三说日本鬼子欠帐最多,要一笔笔讨回来。这年冬天,一场大雪时续时断下了两天两夜,刘三在村子里已多日不见了,村上的人悄悄议论着,互相打探着。村上小学李老师有些来历,晚上村上三五个年青人和刘三酒店两伙计踏雪来到李老师住处,李老师闩好门,压低了嗓音,先给来人讲了抗日战争的形势,又悄悄道出了刘三的行踪。原来渤海军分区八路军兵工厂急需一台大功率电动机,周村日本人开设的兴泰洋行有一台大电机,刘振华同志接上级指示,已去了周村。李老师推开窗子,黑魅魅的夜,静得出奇,远处西南方向点点灯光就是周村城了,一阵风吹来,雪花直钻进小屋,李老师重关上窗子,像是自语,又像是对屋子里的人说的:“今夜正好动手,陈毅司令员最近说,抗日战争在发生逆转,日本鬼子气数将至”。李老师和屋里人谈了大半夜。第二天傍晚时分,村子里已经有人说周村日本洋行的大电机被窃,鬼子已全城戒严,抓捕八路,鬼子和伪军中传出话来说,最近当地许多案子是八路军三名飞虎队员所为,三人均双枪左右开弓,飞檐走壁,三人都姓刘。这一阵鬼子汉奸除害怕提起八路军外,似乎更忌讳三,鬼子汉奸喝酒划拳一律不准出三,出三划拳不定啥时候会碰上姓刘的三名飞虎队员。

八年抗战终取得最后胜利,至建国初刘三仍在我们村开一片小酒店,村上人去店里沽酒,请刘三讲些抗日战争中的亲历亲为,刘三一面给人盛酒,一面淡淡的一句:“过去了”,“已过去了”,便不再言语。上世纪八十年代,刘三已七旬有余,山东铝厂一老同志打听到刘三的境况,派人找上老英雄,亲为当年的英雄让座斟酒,感叹之余,一定要对老英雄资助一番,刘三执意不受,说那年代能活下来已属万幸,老同志没有办法,最后让厂计划科给刘三划拔了数吨厂下脚料,嘱刘三见机卖给地方小厂,赚一点贴补家用,算是尽份心意。几天后,下脚料刚刚卖,官司即找上门来,据说刘三属倒卖计划物资,犯投机倒把罪。刘三生性刚烈,不识相,不配合,说话又大声,很不给领导面子,结果,刘三被判刑三年,关进监狱,劳动改造。刘振华传奇的一生,曾被媒体关注,大记者偶有来访,访谈中刘振华始终不肯绕过服刑一折,记者示意服刑一折可掐了去,刘振华说这是实事,实事是不能改的。写到刘振华同志参加八路军一段,记者又犯难了,刘振华真的打鬼子,真的屡立奇功,却又真的没有八路军的编制,真的没有任何级别的军阶与军功章,但是坐过共产党的监狱却偏偏有档案记载。刘振华在人们的议论中走完了自己的一生,九十年代初刘振华同志故于自己家中,没有追悼会,没有红旗,没有官员的身影。但是,三里五村的百姓却闻讯涌至刘振华灵前,为刘振华同志送行的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当真是万人空巷,人们为老英雄祝祷,为老英雄垂泪。

刘振华同志离去已近二十年,人们仍怀念着他,家乡百姓提起他时,还是当年的称呼:八路刘三。

五, 围子

围子,又叫土围子,有的地方叫圩子或埔子。围子是中国乡民,尤其是北方乡民一段时期的安全屏障,围子固守着一个个村寨,承载了东方睡狮的智慧、忍让和屈辱。类似中国的万里长城,围子是历史,是文化。围子是离乡人们的牵挂,旧时的围子和乡村已融为一体了。

建围子,村民也叫打围子,一般会在春天施工。我们村的围子,经过两个春秋的努力,大约于一九零几年建成,至今约百年。围子约三米高,上窄下宽,截面呈梯形,下底宽约四五米的样子,围墙开东西南北四门。建围子的用土多就地取用,因此,围子周围用土形成一环绕村庄的沟,叫围子沟,村庄有围子,围子沟护围,易守难攻,防火防盗,和谐、环保。围子建成后,村上又组织夜间巡查,老百姓叫打更,打更人叫更夫,两人一组,香椿木挖空做成梆子,枣木棍做成棒槌,打更人边巡查边击打梆子,夜深人静,梆子分外响,但不刺耳,村民听了心里踏实,歹人听了心里惧怕三分。

围子建成后,正值“长毛子”来犯,传说长毛子长有长长的头发,蓝蓝的眼睛,血淋淋的大嘴,也有人说,“长毛子”是农民起义军捻军的残部,这些人多是我国西南部少数民族,打败了仗或种种原因,流落民间,为生计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偶有强抢民女,杀人放火的行径。这些人有些功夫,又带着刀枪之类,因此人们又恨又怕,大人有时吓不听话的孩子会说:别闹了,再闹让长毛子把你背了去。孩子听了会立即停止哭闹,吓得直往大人怀里钻。但是,又有一种说法,长毛子进得民宅,家中人可在长毛子进来前躲起来,钻进地窖或门后或被窝里,只要遮住脸,长毛子一进院门,便大声嚷嚷:“家中有人吗”?躲起来的人只要答:没有人。长毛子则说:没有人吗,没有人来干啥,走了。长毛子转身而去。

时间久了,围子成了人们生活中的一部分,村庄的名字与围子有关,有的村叫大围子里,有的村叫张家围子李家围子。一时间村上人生儿育女起名也多与围子有关,男孩直接就叫“围子”,围子生多了叫“埔子”,女孩起名叫“圩子”,都说这样的孩子长命,好养活。

后来,围子、围子沟上的树渐渐多了起来,越长越大。那年月雨水多,围子沟的水经年不断,有水自然有鱼、有虾。有时快要吃饭了,菜有点不凑手,从家中拿起竹筛子,挽起裤管下到围子沟里,用筛子抄一抄,小虾、白条鱼、鲫皮便会弄上一小盆,烧汤、煎炒均相宜。每年盛夏时节,一片郁郁翁翁,树木森森,清水环绕,鱼虾成群,蛙声一片。围子原来的功能被忽略,不经意间却成就了乡村的田园风光。我们村东头,围子沟连着张家墓地,墓地里诺大的松柏遮天蔽日,坟头一片。从墓地向东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原野,夏天的高梁、玉米一眼望不到头,再向东又与东河树林、一人多高的蒿草连成一片.常听人说谁家的鸡夜里被狐狸抓走了,谁家的狗狂叫了一宿,主人夜里不敢出房门,等到天亮才发觉狗的身上多处有伤,顺着滴血的方向一直到了张家墓田。又有人说北门炭店里王家伙计外出要账,晚上回来,在村头被鬼捉弄过,眼看快到家了,面前忽然一片漆黑,大着胆子迈腿,前面却是一堵墙,向左拐是悬崖,右拐是汪洋一片,折腾了一宿,天亮了,公鸡一声啼才看清,原来只是在张家墓地绕着一个大坟转圈子。月黑天,有陌生人和过路人打招呼,说:大哥,给你吃栗子。一旦接过栗子吃到嘴里早已变成屎壳郎了;陌生人有时说给你吃芝麻盐,一搭话便会有一把土塞到过路人口中;有人大白天独自穿行在四周长满高粱的田间小路上,背后有人拍你肩膀,这时请记住,千万不能回头看,回头的一刹那会被站立起的大狼咬住喉管。胆大有经验的人会装作若无其事,用一只胳膊肘,猛用力向后捣,大狼突遭一击,便能化险为夷。那年冬天,夜晚一只大獾从张家墓地顺着围子沟跑到六爷爷家,想偷吃六爷爷家小猪,猪咬狗吠,惊醒了睡梦中的六爷爷,六爷爷提灯看时,猪栏里一只大獾掉进了大半人深的栏坑里,被狗咬住了后腿。六爷爷是见过世面的人,早就听说狗怕弯腰,狼怕瞅,獾猪最怕大头。六爷爷抡起大,獾猪一命呜呼,中午时,六奶奶送来一大碗獾肉,肉嫩汤鲜,回味无穷,至今记忆犹新。

后来,围子门被拆去,围子也已分成一段段,有些大户趁机买下一段围子。那时奶奶还年轻,手头攒了点私房钱,奶奶顾家,拿出私房钱也买下一大段围子。我们家大门朝东开,几十米处便是围子,围子买下后,从我们家至围子一片草地经父辈侍弄,逐渐变成了一片瓜果菜园。围子沟植有粗大的柳树,一大片枣树、洋槐、榆树、松柏、桑葚树,谁知有多少棵,荆棘丛中常有刺猬,花蛇出没,围子沟里夏秋有蚂蚱、蝴蝶、蜻蜓、飞来飞去,那真是儿时的乐园。大门外不大的菜园里有各种青菜,有时也种些甜瓜、南瓜、地瓜。园子南边有一眼水井,井水清冽甘甜,水深不逾尺,弯腰伸手可及。井台边有蒲草,井旁有茶树,花椒树,井池有经年的枸杞,干枣树枝烧开新打的井水,用砂壶泡茶加枸杞果,树阴下放小几,饮茶听风观花鸟,悠哉!

因为园子里的井水好,豆腐坊常有人来取水,为了邻人取水方便,父亲在井上安上取水的辘轳,只要不是太冷的时候,母亲常在井边洗菜,洗衣服。洗衣服时先用一个能漏水的大瓷盆,盆里盛些烧火做饭灶中的草木灰,取井水倒进大瓷盆中的草木灰上,水便会过滤下来,下面放一大铁锅,过下来的灰水洗衣服,衣服又软和又鲜亮。冬天从围子沟捡拾些麻雀的干粪便,虽说是鸟粪,其实并不脏不臭,冬天用来洗手,天再冷,手也不皴不裂,柔柔的滑滑的,洗过的脸不长雀斑,白白的嫩嫩的。

时至今日,当年的围子再难寻觅,一点点残存已很难辨认,围子沟的大树古树已少之又少,村头的速生杨二三年一茬。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已过时,一切都在提速。

在瞬息万变的今天,乡村过去的辉煌,乡民曾经梦牵魂绕割舍不断的围子,还有人记起你吗?

六、 龙灯

家乡至今流传着“塘坞的狮子,丰乐的龙灯”的说法。小时候,家中还存有“云子头”,“云子头”又叫“云彩灯”,那是舞龙灯时用的。“云子头”扎成卷云的形状,再用彩笔勾描些线条,舞龙灯时若干“云子头”在移动,“龙”在“云子头”中游走,表示龙在云中游。前些年邻居王大爷晚饭后常约上家父去东大场高论一番,王大爷是龙灯队中“扛龙头”的角色,父亲是龙灯锣鼓队中提大锣的。拉起当年的龙灯,王大爷情不自禁,比比划划,上蹿下跳,豪情不减,有时一高兴,八十几岁的老头,扛起麦场上的石碌碡绕着麦场连转几圈,难怪当年王大爷专职扛龙头,力气大着呢。

那天是正月十五日,一大早丰乐书院已打扫干净,一排条几,七八把太师椅摆在台屋前面,那是村上头面人物的位子。两张八仙桌放在场子中间,大红毡铺在桌面上,房檐下挂满了大红灯笼,大红灯笼上剪贴了“闹元宵”的字样。新打的井水均匀的洒在地上,泥土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头面人物陆续来到,有的人还是春节后第一次见面,一位仁兄老远就对着一长须长者抱拳打躬,道一声拜年了,就要撩长衫,长须长者直说:见面发财,见面发财。挽住仁兄一只手走向摆好的太师椅,头面人物谦让着,寒暄着慢慢坐定。院子里看闹元宵的人已越聚越多,一支支队伍相继涌入,花棍队、旱船队、毛驴队、高跷队、狮子队、龙灯队在鼓乐声中折腾了一大阵,表演终于开始。打着黄色包头的小伙子,抡动燃着木炭的“火启流”在打场子。队伍在绕着场子转,毛驴队中的小毛驴摇响脖子上的铜铃,踢踢踏踏蹦着跳着,一只淘气的毛驴,后蹄子不断向围观的人群踢过去,尽管没踢疼或许没踢着,但人们还是向后退着,赶毛驴的扬起鞭子使劲抽打毛驴,小毛驴急了,猛一下窜了出去,把高跷队冲得七零八散,两付高跷被毛驴一绊,摔倒在地上,半天动不得。旱船队拨船的老翁,银须飘飘,竹斗签勒在颈后,看上去利落干练,那挽住船舷的小媳妇描眉画眼,阿娜多姿,一只画舫快速在“水”上划着,小媳妇惊鸿一瞥向人群露齿一笑,旁边的小伙子会错了意,自作多情,盯住小媳妇,跟在船旁看傻了眼,划船的老翁冷不丁一浆打了过来,被飘过来的画舫一挡,小伙子躲过了一击。

两只一黄一绿的狮子在引狮少年的引导下,晃晃悠悠出场了。两只狮子十分温驯、懒散,哪里有兽中之王的风范,塘坞村的锣鼓只是漫不经心地响着,有的孩子捡起什么东西向狮子身上投去,有人抬起脚去踢狮子屁股,狮子仍然没有反应,照例大大咧咧,晃晃悠悠地走着,人们猜想,老虎屁股摸不得,狮子屁股当然踢得,人们嘲弄着,人们在起哄,原来这是两只睡狮。忽一阵,锣鼓急响,引狮少年一连串跟头接一个高空翻,狮子盯着少年手中的绣球,绣球一摆,两只狮子猛一摆头,身子抖动起来狮毛倒竖着,狮子再耸一下肩,舒一舒身子,张开了大口,露出了森森白牙,发一声吼,吓哭了母亲怀中的婴儿。狮子忽扑、忽跃、忽滚翻,狮子歪过头去向围观的人群望过去,刚才还踢狮子的调皮蛋,只吓得往人堆里钻。有人把两块大木板斜放在两张八仙桌上,两只大木球早放在旁边,和着鼓点,看着引狮少年的手势,两只狮子同时跃上大球,大球在狮子脚下转动着,顺着木板向上滚,慢慢地,慢慢地滚到了八仙桌上。在八仙桌上的两只狮子立起身子,一面在球上转动,一面向围观的人群拱手,不料两只狮子口中垂下两幅彩带:元宵节快乐!场子里片刻安静后,紧接着人们纷纷向场子里投起了铜钱。

时近中午,丰乐村的龙灯终于出现了,二三十个少女,一袭湖兰色劲装打扮,双手舞动“云子头”轻移碎步,飘进了场子中间。半天的铿铿锵锵,让人有些厌倦。刹那间如花似玉、豪华阵容的少女队伍使人眼前一亮,坐在太师椅上长山县衙的来人,拍拍身旁乡贤老兄的手背低声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乡野出美女,想不到啊!”一声啊字说得含混不清,原来,竟是口水和着话音涌了下来,“秀色可餐,达仁兄,今天的午饭可省下了?”“省下了,省下了。”忽一阵鼓声隆隆,像是远处的雷在积蓄力量,雷不算响,但沉沉地,像是从周边向近处集聚着,“云子头”翻转了过来,黑色、银色相间的“云”在翻腾,“龙”在云间游动,龙头昂起,龙身蜿蜒,龙尾摆动。手持龙珠的少年把一只龙珠抛向空中,“龙”看准龙珠一耸身已把龙珠衔在口中……锣鼓队奏起“翻江倒海”的片子,仿佛电闪雷鸣,又似大雨倾盆,“云子头”已变成浓黑色,犹如乌云滚滚,巨龙张开大口,伸出金爪,围观的人们向后倒退着,太师椅上坐着的达仁兄眼见龙爪直取面门,一声惊呼,向后跌去,口中连说“尽孝、尽孝”……人们七手八脚扶起达仁兄,老兄惊魂未定,过一会,呷一口茶,弹弹衣裤上的尘土,对左右拱拱手:“鄙人适逢小恙,忽有不适,诸位见笑了”。原来,达仁兄早年家境颇寒,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这年夏,达仁去县城应考,回家的路上突遇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忽至,达仁连忙躲进路边的一片松林,雷雨追着过来,直上直下的闪电似一把利剑要把天空劈开,震天动地的炸雷似要把大地掀翻。达仁只觉得天旋地转,赶紧抱住身旁的大松树,一抬头,一只巨龙正盘旋在松林上空,一只金爪正要抓向地面,达仁知道末日已到,闭上眼睛喊一声:“娘啊,儿去了,不知谁还能照料您。”也怪,随着一声娘啊,风雨骤停,雷电即歇,巨龙遁形,一派风和日丽。但看刚才抱住的松树,树皮已被剥光,树身上留有四个大字:“回家尽孝”。后来老兄做了一官半职,娶上了新娘,逐渐冷落了亲娘。今日之龙在老兄眼里就是当初之龙。老兄再呷一口茶对左右伸伸拇指:龙灯太神了,简直就是真龙。左右也附和着,真龙,真龙……

此后,丰乐村的龙灯一举成名,逢年过节、商号开业,桓台、青州、长山、周村都曾请塘坞村的狮子和我们村的龙灯助兴演出过。转瞬几十年了,当年龙灯的盛况只能从村中老人口中知其一二,丰乐村的龙灯还能复出吗?丰乐龙腾飞吧!

七、 东河

丰乐村东里许有一条小河,村上人叫东河,东河水深尺许,水宽丈余。水不丰,但草茂。苇草、蒲草、茅草等一片一片,水边、滩边、岸边挨挨挤挤,风雨不透。河中有鱼,白条、鲫皮、麦芒鱼,似乎长不大,大点的也只一柞多。儿时,去河边放牛,骑在牛背上,至东河石板桥,牛缰绳向牛头一挽,牛儿自管享用嫩绿的青草,同去的伙伴光了屁股在水中“狗刨”、打水仗,闹了一阵再在水中胡抓乱摸,用小筛子抄鱼,每次总能弄大半桶小鱼,有时也能摸几只草螃蟹,拾几只鸟蛋。

那一年母亲的咯血病越来越历害,父亲捧着“本草纲目”一遍一遍念叨:“茅草,生北方乡野,叶绿长,韧,晾干可结绳;根,白嫩,中空,有节,性甘凉,水煎服治咯血。”父亲粗通中医,常给家人处方疗疾。东河边成片的茅草,竟可治母亲的陈病。从此,每天放牛的时候我便带上镢头挖茅根,母亲洗净,剪去须毛,截小段,用砂锅添井水煎服,连用数日,果然有效。这天,父亲有空与我一起去东河,父亲看准一大片茅草,在前面用镢头刨,我在后面捡拾,功夫不大便挖了不少茅根。忽然,石板桥那边一阵哗哗声,父亲怕有小孩落水,急忙奔去。石板桥上又一阵啪哒声,几个不大的孩子一面惊叫,一面向后躲着,原来是一条大鱼从水面跃出,跌落在桥上,父亲一面告诉几个孩子不怕,是条大鱼,一面脱下上衣迅速罩在鱼上,父亲用两只衣袖稍稍捆缚,我帮着用河水浸湿衣服,收拾好东西,带上大鱼回了家,我们把鱼放在盛满水的大缸里,鱼慢慢游动了,再看这条鱼,总有三五斤,放在二号水缸里大鱼几乎不能掉头。细看这鱼,黒鳍、绿背、金翅、红须,父亲惊呼着,原来这竟是条金翅鲤鱼,东河是淄博地区孝妇河的支流,金翅鲤是孝妇河的极品,过去一旦发现,百姓是不能享用的,要献给皇宫,属贡品。父亲叹一口气说:缘分啊。如此的珍品父母不忍把它困在水缸里,二老商议着明天一大早把大鱼送回东河。谁知,第二天一大早,我们跑到水缸看时,大鱼已肚皮朝上,一动不动了,父亲后悔着不该把它带回家,母亲也说越是名贵的越是气性大,只要离开河水肯定不行,一家人心疼了老半天。晚上,放牛回来时,一大锅鱼肉汤早上了饭桌,一家人围在桌旁,母亲先给爷爷盛一碗说肉鱼本是人间一道菜,大家都趁热吃,父亲破例喝了一点白干酒,匆匆扒了一碗饭,便掌起了灯,捧上本草纲目,去里间用功了。

冬天到了,茅草早已枯黄,但根照样可用,这天天气好些,我提上竹篮子早早去了东河,趁着天不太冷,多挖些茅草根,看能否治好母亲的咯血病。功夫不大东河到了,呀,一大片一大片的茅草、苇草、蒲草和许多不知名的杂草,一眼望不到边,碧绿,碧绿,星星点点的小花点缀其间,似无边无际的绿绒花毯,散发着阵阵清香。我放下竹篮,拿起头,正要挖下去,奇怪,忽一阵风,茅草被风一吹,绿叶吹走了,白生生的茅草根,从地里飞了起来,在低空盘旋飞舞一会,直向我的竹篮里飞去,许多不知名的草根,也飞向篮子里。“八路刘三”从院尚局子那边跑过来,告诉我回到村子,在大庙前,学校院子里,集市上,围子南门口等地方用大锅取我们园子里的井水,加上茅草根及这篮子里各种草根煎服,可治全村的病人。我要赶快把今天的奇遇告诉母亲,把喜讯告诉乡邻,我跨进家门,大声喊着娘,娘啊!娘轻轻拍着我的额头,我睡醒了,刚才只是一场梦。

多少年了,父母早已故去,东河已经干涸,河床裸露,河堤千疮百孔,岸边的草滩早已种上了庄稼,但是关于草根的梦却不时陪伴着我,温暖着我。

清明将至,我要回去,去看看家乡,去看看乡邻,去拜谒父母。我的家乡,我的东河,我的草根梦!

附记

丰乐村,传说叫过凤落村,凤凰落过的村子。今属淄博市周村区北郊镇。关于村子的变迁周村志记载,明洪武年间,周村东北约二十华里,长山城东南约十华里处,散居着以姓氏命名的七八个庄子,张庄、边庄、李庄、王庄、杜庄等,不久,这些庄子合并成一个大庄,更名凤落村,后定名丰乐村。村子现有人口两千余,属附近几十里的大村,民风淳朴,民居以平房小院为主,近年新建二层楼已有二、三十幢。村外是成片平整的良田原野,多产小麦、玉米,红薯等杂粮,果蔬已不大成片种植,养猪、养狗、养鸡、养猫仍是村民的习好。村上小工厂、汽车、电脑多了起来,村民的穿着打扮越来越时尚。

2009年8月10日远祥完成初稿于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