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海棠

夜漆如墨，月弯如镰。夜的静给沉睡的四周带来一份孤独，只有风吹树叶簌簌的声音算是一种倾诉。母亲房间的灯依稀亮着，透过微弱的光看到母亲木讷的坐着，嘴里喃喃的说：“海棠熟了，海棠熟了……”一会儿灯灭了，母亲喃喃的话语还在屋里萦绕，一直飘到我的心上。夜睡了，我不曾睡，我想：母亲也未睡。我知道母亲想念故乡了，她想念那棵在风霜雨雪沐浴多年的海棠了，她想念已故去多年的外婆了。我也想念。

我的记忆倏尔又回到十几年前了，斑驳的木门、低矮的土墙、青砖、旧瓦、粗壮而高大的海棠树。每逢寒暑假，母亲总要带我回老家去看外婆，也看看那棵沧桑的老树。母亲说：“她最喜欢那棵老树，因为那是外婆生活的缩影，看到老树也就更能体会到外婆的艰辛。”每次回外婆家的时候，她总在那棵老树下伫立很久。我沿着她目光看去，粗糙的枝干支撑起繁茂的枝叶，皴裂的树皮映着沧桑的年华倒影。

那树粗的需要两个人合围才能抱的过来。母亲说这树是那年闹饥荒外婆栽的。那个年代凡是有经历的人都不会轻易忘记，常常会有一些人饿死街头，和母亲一样上了年纪的人每每提起这事的时候，总不免流下酸楚的眼泪。然而在那样艰难的境况下，外婆从没向困境低头，她用勤劳朴实的智慧带领全家渡过了一次又一次的难关。为了战胜那个饥饿的年代，为了保住全家人的性命，她总是任劳任怨把最多的劳作最少的所得留给自己。她几次由于饥饿而晕倒，但醒来之后只是一笑而过，继续做她坚定要做的事儿。面对着生活的艰难与困窘，她从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她淡定的微笑早已说明了她执着与从容的性格。就是在那一年她栽了那棵海棠树，每天不论有多忙，她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给那棵树浇水。

在母亲的记忆里，那棵海棠树苗是外婆从街上捡回来的。外婆说过，那个满目疮痍的年代人们的命运都仿佛那棵被遗弃的孤单的树苗。外婆没有什么文化，但她知道叫天天不应的时候只能靠自己。外婆总觉得人和树一样都需要有一种倔强的精神。外婆健在的时候，我曾经问过她最喜欢什么？她回答我，她什么都不喜欢唯独那棵海棠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那树是她一笑而过的理由。我不明白外婆所说的话，但我能理解她与海棠树的情节。母亲常和我说起关于外婆的许多事儿，比如她的善良、倔强、以及热情。在母亲断断续续的回忆中，我在尝试着走近外婆的内心生活，尝试将那年那月的遭遇一点点的还原，以便更能了解外婆与海棠树，以及外婆曾和我说过的那句话的含义。

外婆去逝后，我又回过外婆家一两次，我依然学着母亲的样子，在那棵海棠树下伫立仰望。听大舅他们说：“自从外婆去逝以后，那棵海棠树每年秋天所结的果实就越来越少了，但是每年都开满树的花。”看着海棠树，我似乎又看到了外婆单薄的身影，背弯成一条生命的曲线，脸上挂满淡淡的微笑。

听说外婆临去逝的前一天还在劳作，第二天人就不行了。此刻我想我终于明白了外婆对我说的那句话，看着那棵海棠树我依旧在想念外婆，我知道那树的果实少了，但明年一定又是满树粉红的海棠花。我相信每一朵花上都映着外婆淡淡的微笑。

夜里我又做梦了，梦见了海棠、外婆，梦见满树的海棠花映着外婆的笑。醒来我的眼睛模糊了，梦里的外婆、海棠却清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