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味的一顿午餐

已经是震后第四天了，又到了开午饭的时间，百余名劫后余生的人们仍然懒洋洋的躺在地铺上，目光呆滞，神情游移地望着窗外白花花的太阳。男人在地铺上坐起，伸个懒腰，又重重的，四仰八叉的砸在地铺上；女人不好意思象男人那样仰面朝天的躺着，则侧身倦缩在地铺上，痴痴地看着窗外碧绿的树木，蓝天上漂移的白云，大慨是想起了遇难的亲人，神情悲凄，眼圈红红的……

这是位于四川绵阳郊外唐汛镇一个临时灾后安置点，新建的轻钢结构厂房，从钢粱上闪亮的油漆，和还泛着细小沙粒的水泥地坪来看，这是一家正待投产的工业企业。或是天庇苍生，这个未开工的场所为北川灾民及时的提供了一个临时避难场所。

记得震后第二天夜晚，当满面悲怆的老总拖着砸坏的右腿，灰头土脑的带着我们这一百多号人来到这个安置点时，被闻讯而来的周边村民围了个严严实实，善良的大爷大娘陪着我们流泪，镇上的干部则马上调集了一百多碗方便面，在厂房进行收尾工作的施工人员则给我们烧了一大锅开水。经历了一天一夜的阴阳两隔，我们第一次吃上了热气腾腾的热汤面。随后，企业总部马上将坏腿的老总送往医院，又调来方便面，面包，矿泉水等应急充饥食品，让我们暂时在此地休整。

在此后的三天时间，我们这百来十号人就靠厂房里堆码得象山一样的方便食品充饥度日，早晨是面包、牛奶；中午是方便面，矿泉水；晚上是面包，和周边村民自发送来的稀饭，虽能充饥解饿，但顿顿都是这些食品，那面包甜烘烘的气味让人食欲萎缩，方便面那浓烈的咸辣味道把人舌头刺激得木木的，使得人食欲不振，胃口不开。加之失去亲人的揪心，企业毁于一旦残酷现实让人茫然、无助。整天无所事事地呆在这里，就为了这一日三餐吗？

这不，大胖子司机提着一瓶啤酒，手拿一根黄瓜，盘腿蜷在地铺上，和几个同行咯吱咯吱地嚼着黄瓜，那瓶啤酒在几只粗壮的大手间传递着，没有了往日那种么五喝六的恣意吼叫，一杯下肚的豪爽吞咽，一瓶啤酒几经传递，只下去三分之一，气氛显得极为沉闷。

已经中午了，饥肠辘辘，却又没有食欲，但我还是强打精神，准备发放开饭的号令。

正当我安排几个女同志向大家发放方便面时，一辆双排座微型货车悄无声息地滑行到我们的食品堆放点，从副驾驶座上跳下一位带着无框白腿眼镜的中年男子，面色灰暗，身材削瘦，长条脸，下巴倔强地向外伸突着，用中气十足的嗓门大声喊道：“北川的同胞们，我代表唐汛镇十一中学的全体师生来看望大家，为大家送来热饭热菜，并准备好了盛饭的方便饭盒，请大家来领取饭菜！”他刚说完，又从货箱内跳下两个学生，男生个儿很高，但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一络头发软软地搭在前额，明亮的眼睛没有了往日的清澈；女生个儿不高，微微发胖，一条黝黑色的马尾巴柔柔的拖在脑后，一副白色镜框的眼镜罩住秀气的嫩脸庞，镜框后面两只秀美的大眼睛红红的；男生向我们说：“叔叔，阿姨们，唐汛中学三百多名师生委托我和小倩来看望你们，给你们送来热菜热饭。”女生把下滑的眼镜往眉毛上扶正，咬着嘴唇说道：“叔叔，阿姨们，你们要吃饱，要坚强，全国人们和你们在一起！”说完，他们打开车厢门，两大盆浮着酱红色汤汁的热菜冒着久违的肉香弥漫在宽大的厂房，一盆是肉丝炒韭黄，褐黄色的肉丝和金灿灿的韭黄把人撩拨得直淌口水；一盆是素炒黄瓜，绿森森的黄瓜面上汪着厚厚的一层黄亮亮的菜油，让人想起了久违的绿色；一大桶白花花的大米饭也涌着股股热气，香溢四方。不愧是诲人园丁，稚嫩学子，思虑周到，心细如发，微货车厢打扫得干干净净，几大摞塑料饭盒躺在铺着白布的车厢底，想得真周到。

随行的驾驶员是一个挺着肥硕大肚子的中年人，他从驾驶室内拿出白围腰，红着眼圈对我说：“我屋里几个亲戚也在北川，不晓得他们活出来没有！”

这时我们百十号人已静悄悄的在微货前排起了长队，这一字长蛇阵显示着从未有过的井然的秩序，几位女同胞还揉着眼角渗出的泪水，颤抖着双手从两位学生手中接过饭菜，男生舀饭，女士斟菜，带眼镜的中年男子不知所措的嗫嚅道：“多吃点，不够再来舀。”

大胖子司机又腆着大肚子来舀第二碗了，当他从中年男子手中接过饭菜时，突然高举着手中的饭盒，高声向吃饭的人们吆喝，“请大家吃了饭把饭盒主动丢进外面的垃圾房，免得汤汤水水惹蚊子！”

两盆菜一桶饭被我们这百十号人风卷残云般扫个精光，饭后的整个安置点没有一只遗弃的饭盒，甚至各个地铺走道间也没有留下一滴油渍，久违的这一顿韭黄炒肉丝，素炒黄瓜让我们这些深陷灾难的人们感受到人间的大爱的暖流，胀得滚瓜溜圆的肚皮在升腾起一股莫名的冲动。

当车子将要驰离厂房时，两个学生在关货箱门，那个女生低头在揉弄着眼睛，而中年男子在车上向我缓缓招手告别时，我看到他隐藏在眼镜片后的滢滢泪光，他紧握着我双手时说的一句极普通极平常的话差点让我盈眶的泪水滚滚而出，“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送走微货后，安置点的人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正在讨论着什么，我正诧异间，大胖子司机领着一伙五大三粗的司机来到我面前，以不容质疑的语气说：“主任，老总进医院了，你就是我们的头，我们今天下午回北川，去把我们吃饭的家伙——客车开出来，不管是好的坏的，我们都要把它弄出来，不能睡到这里等国家救济！”

十几个女同胞也叽叽喳喳涌过来，车站的胖调度对我说：“这们小的娃娃把饭菜省出来给我们吃，我们不能在这里白吃白喝，我们要自救，赶快把我们的客运班车线路转起来！”

面对这一顿美味午餐激发起来的热情，我还说什么呢？我马上挂通了老总的电话，向其汇报了这一顿午餐所激发的自救热情，听得出，老总的声音在颤抖，“兄弟，公司的事情你全权安排，我今天下午输完了液，明天爬都要爬到北川去，把车子早点弄出来，早点恢复生产。”我说服几个年纪大的老同志在安置点留守，带着这几十号人登上去北川的汽车。

恢复生产，生活安定下来后，我曾尝试着按那天中午的菜谱做出这两个最平常的家常菜，和几个同事品尝后，味道一般。但那天中午的这两个菜肴，那久违的肉味，久违的绿色，却让我终身难忘。那个下巴突出的老师，或许是校长，那两个浑身撒放着青春气息的学生娃娃，他们给我们盛饭菜时那一双双火辣辣的眼神，那一份爱意，那一份真情，那一份鼓励，那一份坚毅，激发了我们抗击天灾，重建家园的勇气和信心，让我们在困难面前永不低头，去战胜灾害，去重建我们美好的家园。

至今遗憾的是，我没有留下那个中年男子的姓名，看他的身份，可能是唐汛镇十一中学的校长吧，那两个学生娃娃的名字也无从知晓，那一顿一荤一素的午餐是我生平感觉最美味的佳肴，这浓浓的爱意激发着我们向灾难永不低头的顽强意志，召唤着我们在灾后重建的征途上奋进。

唐汛镇十一中学，北川运输公司向你致以深深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