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一双眼睛

杨绛的《洗澡》中有个情节，开会时许彦成坐在前排，姚宓坐在后排，在人群之上，他们的眼睛彼此一亮一笑，他们的神情分别被两个人注意到了，看到姚宓的眼睛一亮的人在想，这个姚小姐不是随便和人打“无线电”的人，哪个出色的人物接应得起？而注意到自己丈夫眼睛的杜丽琳回去质问许彦成和谁打招呼了。其实这些揣测者和追问者在一沉思一开口的刹那，已经确认了自己的局外人身份，并且感觉到了这种悲哀。由此更可见眼光的交汇是多么的难得，那份懂得只是在彼此间相互传递。因此要遇上一双眼睛，一双能够彼此一亮的眼睛，该是需要机缘。有时候，熟识了几十年，眼睛与眼睛只不过是看见了彼此，可擦肩而过的人却有可能瞬间有了某种层面上的神交；有时候一双眼睛只是孤独地亮着，找不到呼应，或者眼睛总是漫无边际地游离着，似乎从来不亮。

遇上一双眼睛，就不需要借用语言来曲径通幽地到达心灵。想起张爱玲有个短篇，一个女子历经人世沧桑后，依然会不依不饶地记得若干年前，曾经有个男子站定在面前对她说：“噢，你也在这里吗？”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等到了你所要遇见的人，这句平实之极的话只不过是炫亮之极的眼神的一个注脚，眼神的交汇里有着沧海桑田的誓言，有着多少欲说还休的感慨。因此那个女子怎能忘记得了！

生命里有过那样的一双眼睛吗？亮了一下，因为懂得，或许还有懂得后面的慈悲；因为心有灵犀，面对众人，但我的笑容只为你而绽放，我的话语只为你而动听。有过那样的时候吗？那个人可以是匆匆照面很快就会相忘于人群的过客，可以是天天面对的一个朋友，也可以是自己的亲人，可以是相见恨晚的人，也可能是熟视无睹的身边人。生活中会有那样的时刻，我们忽然感到了喜悦，眼睛盛放成了一朵花，那是生活对敏感的心灵额外的赐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