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瓶日记

庄辜笑声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8-15 11:00 责任编辑:大漠飞雪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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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以极其灵动的思维,带给我们月亮树下的故事,故事对人有一定的警示作用。

一。电话亭

我蜷缩在电话亭的棺材里,嘴里嚼着麦片,像一条奄奄待毙的鱼。背后,远处漆黑的地平线上,山色峥嵘,垂幕的天停在阙口上,好象倒悬的箭袋,白色的雨透过森林直直打下,夹杂着远古吹来的风,风在身后盘旋,我听见它巨大的音波,蜿蜒,扭曲,在整个城市的腹地穿行,玻璃外面的街道收缩着,它让我想起摄影棚里那团惊慌的胶卷,苍白而汪洋,枯黄而陈旧。我拿起电话放在手心,听见黄色的耳麦烤化的声音,那声音溶解在牛奶柔软的视像里,四周,有百叶窗,有地毯,还有打谷场上机器的轰鸣,齿轮转动着在墙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那阴影在我的头上飘散,一团绿色的蘑菇,它让我想起了梧桐树上那只温暖的睡袋,我的身体就被它包裹着。

恍惚间,我的脚走在铁丝上,像一只迷路的蝴蝶,那铁丝好象有千条,千条的背后是蓝色无尽的海洋,沙滩上,几个小孩在玩琉璃瓶,那股汹涌的蓝色就沉积在里面,直泻而下,冲击着岩壁墨色的礁石,哪里都湿到了,我看见明信片的边缘卷起了角,那里,红眼睛的海鸥拍着翅膀;那里,天连着潮水晃动,把我也打湿了。我掉进了海底,犹如一颗小石子。

我醒来后,听见捕鲸的渔船的汽笛声,它告诉我岛已经从我身边漂流过去很远了,岛很近,近得像揽在怀里的绿色的橄榄,岛很远,远得像羊齿植物飘飞的羽片,埃迪告诉我岛是可以活动的水母,我相信,你看,我的眼睛就像一只海鸟,一下子就把岛钉住了,早上,太阳是瀑布,铺在金黄的沙滩上,那里,有我的味道。我喜欢藏在腥滑的甲板上,看金枪鱼的鳞片在阳光里跳动发出的光,这种光和芒果不一样,太刺眼,芒果的光是流动的纤维,好象灯下质感的食物,很柔和,可以入口。它的光很坚硬,好象火焰结成的钻石,小米说金枪鱼的腹部是硫磺变的,我相信,海底的火山熔岩是不会撒谎的。到了晚上,太阳溜走了,岛掩藏在繁茂的植物里,我听见黑色的藤蔓顺着沙滩的岩壁爬上来,快要咬着它的皮肤了,海水无声无息得逼近,我看见它慌错得缩着越来越小的身体,好象灌木里的眼睛。

我钻进记忆的城堡里,海底以上,天空以下,就是赤霞城了。我看见明亮的海星缀满水晶玻璃,摇一摇,它们就像白色的蔷薇花,噘着嘴从火红的城墙上落下来,窗外,拂晓的天好象一只巨大的正在贮墨的乌贼,盘踞中,半边浓黑,半边淡白,我从城墙上翻身跳下,潜入水中,礁石墨绿的色流被海水牵引,游进了我的眼睛,我停下思想,想象那幅图案的背后坐着一台珊瑚礁,珊瑚从哪里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棕黑皮肤的摩尔人喜欢用它的颜色涂抹头发,它的红被海水浸染,温润,没有杂质,不同于云霞的绚烂,中国人称之为玉树,闺房的仕女喜欢把珊瑚比附在屏风上,这是装饰的秘密,名曰比目增色。张爱玲说中国闺房的女人是绣在屏风上的鸟,不见阳光,日久腐烂。我相信。

赤霞城是个神秘的名字,我怀疑它是缡龙嘴里的火珠。今天,黎明时分,我又看见它从海面上浮起来,太阳昏昏的飘过来,照在它敝旧的城楼上,整个街道弥漫着一股呛人的金色的烟雾,我看见那里的老人小孩都赤着膊光脚坐在地上抓虱子,挠耳朵,他们的头都向后望着,露出古怪的惨笑,嘴里飞出成群的红头苍蝇。

我惊恐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躺在岸边的椰树旁,几只小猴子在旁边吸着奶白的汁液。一转身,草木鼎盛,龙蛇草鲜红的胆辣辣地吐出舌头,那股异味冲击着我的胃口。我站起来,已是黄昏,太阳好象一盏幻灯机,停在山尖,在汪洋的海面上划下黑色的大幕,赤霞城渐渐消失了,小米在旁边冲着我的耳朵喊:海市蜃楼。

二。钓月亮

丽坐在房间里弹钢琴,戴象牙白手套的小手在琴键上翻飞,升起来,又落下去,好象一只粉莹莹的,窗帘里冒出的鸽子,在我的胸口跳动。

我摸进回廊的深处,那里,有紫苜蓿的包耳朵,有常春藤缠绕的绿色的顶盖,还有曼佗罗阴湿的气味,那股气味隐藏在回廊的角落里,好象草丛里匍匐的黑色的蝮蛇爬行的痕迹。回廊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好比一个巨大的白玉连环,镶嵌在草地上,人的影子从里面抽长了,又缩短了;抽长了,又缩短了,就这么往前移,柔软地,老长老长的影子,没有尽头,偶而从花叶的枝条里冒出几个小女孩的笑脸,小米告诉我那是被太阳的尾巴抓住了,我相信,你看,植物的刺是把锋利的刀,把太阳割碎了,明晃晃的玻璃片落了一地。

蝉在什么地方叫起来了,应该是法国梧桐叶的后面,我在林荫大道上走了很多路,晒得久了,那知了的叫声像条黑色的潮水,一会儿涨起来,一会儿落下去,就这么往前传递,在高大梧桐粗壮的树梢间,没个停,麻雀是无法泅渡的。

梧桐旁逸出的枝条接着宿舍二楼的窗户,背后是汹涌的闹市,沉在白围墙的下面,死蓝的天将微倾的树干映得绿得发青。窗户是墙的眼睛,注视着地上一摊晒得发黄的西瓜皮。阳台上有个小男孩,风笛嘴里吹啊吹,吹出美丽的黄蝴蝶,我看见枯萎的白墙吹满了红花。

梦中出现了清澈的溪流,它让我想起那条柔顺的玉带,在那条玉带环绕的沙地上,长颈鹿横卧在黑森林的阴影里,正在咬树叶,一盘月亮从它的耳旁轻轻飘过,又圆,又白,快要把山峰抹平了,爷爷告诉我月亮是石磨里钻出来的,我相信,你看,每到中秋妈妈就会把它捧在手上,那里,有瓜子,有水果,还有金黄的月饼。

月亮快要飘到溪流的上空了,那里,黑色的岩石被水冲开分居两侧,活象突兀的笔架。一泓白水从中间泻下,我揉揉眼睛,月亮变成了瀑布,潭底传来玉碎的声音,青蛙坐在荷叶里咕噜咕噜的乱叫,夜把云彩描淡了,我的眼皮直往下沉。

感官的迷障中,天黑得像吊炉上的炭,星星眨着红眼睛。我的面前出现了护城河,绿色的河水弯弯曲曲,像是什么人嘴里吹出的口哨。桥洞里有个老流浪汉在烤火,火苗噼啪噼啪的声音飘出很远,飘出护城河,快要接着天上的云树了,我闭起眼都知道。然而空气里有一股清湿的气味,如同立在雪原上成胎的冬青。他就坐在火旁,吃着花生米,一口一口的喝着老白干,打个盹,瑟缩的影子映在淤流的白墙上,犹如一片蠕蠕的树叶。今年的中秋很晚了,我看见护城河的城墙与背后的天幕交接的阴影处,火球凛冽逼人,红的,黄的,紫的,黑的。绿的,银的,金的,好象打开了匣子的匹帛,喷涌而出,那股色流映在护城河上,把水也染着了,我听见幽深的水面坐化成斑斓的鼓,鼓声汪洋,有白的跳珠,有金的游蛇,还有红的睡莲,那些声音刺激着耳膜,像一条难解的线,在我的血管里蔓延。

我站在岸边,看众芳摇落。草木稀疏处,月亮悠悠地升起来,像张女人的面膜,里面是炯炯的两只眼睛,冷冷得盯住我。我慌错得四顾,那个老流浪汉蹲下身,突然抛出一条金色的钓钩,那钓钩把月亮缠住了,老流浪汉收起杆,把月亮捧在手心,月亮变成了一枚银币,活在流浪汉闪光的梦里。小米推推我的肩膀,说,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