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钓鱼

你见过女人钓鱼吗？也许没有。我曾经见过三个女人钓鱼。

我十岁左右的时候，常常和同伴们在村子中心那条河岸边的码头上钓鱼。所用的鱼竿是河边芦竹制的，鱼钩是用大头针弯成的，用一根白线将一个鱼钩往芦竹顶端一扣，钓竿便做成了。至于鱼饵，就是米粒、牛蜢、蚂蚱什么的。所钓到的鱼虽然不大，但很多，有白条鱼、虎头鲨，有螃皮儿、菜格丁、罗汉儿等等，尽是些一指长、两指宽的细鱼儿。那时，下河洗澡和在码头上钓鱼是我们暑假里乐此不疲的节目。

一天早上，我和伙伴阿桂又站在水码头上钓鱼了。这时，“新娘子”走了过来，她就站在岸上杨树下看我们钓鱼。“新娘子”是村里王支书家正月里娶来的儿媳妇，虽然结婚已经八个多月了，而且她的肚子也凸了起来，但村里人仍然习惯地称她为“新娘子”。

“新娘子”见我们接二连三地从河里一条一条地钓出螃皮儿和罗汉鱼，惊奇地说道：“啊，河里鱼儿这么多！你们怎么不在鱼钩旁边再加一个鱼钩？”

我一听，扭头白了“新娘子”一眼，哈哈大笑：“一根鱼竿上怎么能用两个鱼钩？瞎说！”旁边的阿桂也一旁嘲笑：“你钓过多少鱼啊？怎么想得起来一根竿上挂两个鱼钩啊？”

我和阿桂两个人乜着新娘子，窃笑着，嘀咕着，把“新娘子”气得扭身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阿桂又来到码头上钓鱼了。不一会，身穿绿格子衬衫的“新娘子”也来到了码头上，而且，她手里也拿着一根鱼竿儿！前来淘米洗菜的妇人们都一脸好奇地看着“新娘子”，因为平时在水码头上钓鱼的都是我们这些细猴子们！“新娘子”毫不在乎，她站在码头的中央，下饵、放线、垂钓、提竿……旁若无人。

刚开始，“新娘子”也和我们一样，一条一条地钓上一些小鱼。可不一会儿，她鱼竿一甩，随着“扑滋”一声水响，竟有两条罗汉儿鱼一起被提出了水面！众人发出了一阵惊呼。我定睛一看：“新娘子”真的在她的鱼竿上用了两个鱼钩，而且真的同时有两条鱼儿被她钓到了！

此时的“新娘子”并不像先前钓到一条鱼一样立即将鱼儿取下，她雄赳赳地挺着大肚子，将鱼竿直直地提在手中，任由那两条罗汉儿鱼在半空中乱蹦乱跳。忽然，她猛地一手揪着紧挨着她的阿桂的耳朵说：“今天我要让你们这两个细猴子见识见识，究竟是我瞎说还是你们瞎说！”那阿桂被“新娘子”给揪得啮牙咧嘴，身子直往下坠，嘴里不停地呼爹喊娘。我一见“新娘子”瞪起的杏仁眼，吓得连忙丢下鱼竿，跳进了河里……

后来再钓鱼时，我和阿桂等几个同伴都学着新娘子的样子，一根竿上挂了两个鱼钩。再后来，我们长大了，知道了这个新娘子无论做什么农活，她是一个从不服输的女人。

我看见第二个钓鱼的女人是在一九九一年。

那年夏天，我们这儿下了一场百年未遇的大雨。由于大雨下得猛，河水陡涨，不少村子里的巷子都进了水。当时，我在离集镇较远的一个村子里负责抗洪排涝工作。

一天中午，我巡圩回来，在村支书家里吃饭。饭后，我来到村支书家的后门，忽然看到河对岸的一户人家的大窗户上，伸出一支长长的竹竿子，竟似有人在垂钓！

我一时好奇，就仔细地看着，发现果真是有人在钓鱼，而钓鱼的人是竟一个留着短发的女人！那女人站在窗前，心无旁逸，神情专注。她把鱼竿儿伸在窗户外，让鱼线直直地垂在水里，还时不时地让手中的鱼竿晃动一下————我知道她这是在诱钓白条鱼。这种鱼只有三、五寸长，专在水面上游动，发大水时特别多，也很容易钓到。在我观察的十多分钟内，她大概就钓到了三、四条白条鱼！

村支书循着我的目光也向对岸看去。他不由得笑了起来：“哈哈，那是王四伙的老婆。她是个闲不住的女人，一有空就往田里跑。今天河水涨到她家厨房下面了，她就靠山吃山、靠水吃鱼了……”

临河的窗户，窗户中的女人，女人手提着鱼竿在专注的钓鱼……好一幅独特的水乡风景！

看见第三个女人钓鱼是在十年前。

那一年，我被调到另一个镇上任工作队队长。

九月下旬的一天，我们几个队员正在吃午饭。忽然，有三四个男人带着一个中年妇女吵吵嚷嚷地来到了我们的队部。

“队长啊，你要帮我们处理一下这个偷偷摸摸钓鱼的女人啊！”一进门，承包村西大河的塘主张青就先发话了。

张青告诉了我们事情的经过。原来，张青等四人承包了村西大河后，辛勤管理，精心喂养，河里的鳊鱼、鲫鱼等特别多。夏天，为防止别人偷鱼和钓鱼，他们日夜巡查，几乎没发生类似事情。

可这几天，张青注意到邻居兰香家里差不多天天吃鱼。一向节俭过日子的她家怎么会舍得每天买鱼吃？张青有些疑惑，于是就多了一颗心。今天早上终于真相大白。原来，这个兰香在自己棉花田边的河岸处挖了一个小坑，她每天借到田里拾棉花的机会，就蹲在这个小坑里偷偷地钓一会儿鱼。她钓鱼时，只用鱼线和鱼钩，不用竹竿，因为用竹竿钓鱼时，张青他们会从老远处发现的。没想到今早她再次蹲坑钓鱼时，却被跟踪的人抓住了。

张青叙述时，靠在墙边的兰香低着头，一言不发。

“不用鱼竿就能钓到鱼？我还没听说过呢！”我既惊讶，又好奇。

“真的呢。你问问她。”张青一边说，一边指着那个兰香。

看见兰香仍不作声，我知道是真的了。但该怎么处理呢？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要亲眼看一下兰香是怎么钓到鱼的。”我想避开人多嘴杂的这种场合将此事妥善处理掉。

于是，我随着张青和兰香来到了村西边兰香家的棉花田边。河岸下边，果真有一个可容纳一人蹲的小坑。

刚开始，兰香不肯下钓，但后来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鱼线和鱼钩，又从坑边找出小瓶中的土豆片钩在鱼钩上，然后，一手抓着鱼线，一手将挂有土豆片的鱼钩甩向了河里。

我们三人凝神屏息地望着河中鱼线上的那串浮标。不一会，那串浮标便不停地上下浮动了起来。兰香瞅准了机会，赶紧拉线。很快，一条活蹦乱跳约有斤把大的鳊鱼就被她巧妙地拉到了坑里。

看到她那熟练的样子，我忍不住想大笑！

“怎么样，你该信了吧？”张青更加来劲地对我说。

而兰香呢，站在那坑里，此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而那条大鳊鱼，却在地上不停地拍打着她的脚。

“她今天一早已经钓到三条这样大的鳊鱼了。”张青忿忿然的。

我笑不出来了，把张青唤到一旁，对他板起了面孔：“张青，我对你说三句话。第一，你别忘了，当初你们承包这个大河面的时候，人家兰香的男人也是举手同意的；第二，你和兰香家是邻居。‘邻居好，赛金宝。’兰香家里的困难，你也不是不知道！就为了这几条鱼，撕破了邻里之情，是不值得的！再说，你们的《管理公告》中只有‘禁止小孩钓鱼’的规定，而并没有明确规定‘禁止女人钓鱼’这一条。我看只要兰香以后不再钓了，这件事你也就别计较了！……”

张青听了后，一时无话可说。

“其实我钓鱼也不全是为了吃，而是觉得这样钓鱼很好玩。以后，我再也不钓鱼了！”兰香说完，便将脚下的那条大鳊鱼扔到了河里。

此后，村里的人再也没看见兰香钓过鱼。

如今，水乡依然是碧波粼粼，船篙咿呀，鱼虾满塘，但是，我再没有看到女人岸边垂钓的剪影了！

好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