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的新皮鞋

老师的新皮鞋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它是当时极为普通的那种款式──中跟、大头、黑色光亮。可它却是我记忆中最为美丽的一双鞋子，尽管岁月的风霜雨雪早已把我逼入不惑之年，但我还是时时记起，不能忘记。

那时我正在小镇的中学读高一，被编在一个普通班里。学校编班以英语成绩为标准，其它的一概不重要，偏偏英语是我的弱项，这下就更没辙了。庆幸的是分来教我们英语的老师是个刚刚毕业的师范生，他姓章，十八九岁，矮矮的个子，一张娃娃脸时时流露出自强自信。他天性活泼开朗，没有老师的架子，更不会以成绩的优劣另眼看人，因此同学们不管成绩好歹都喜欢听他讲课，都尊敬他，钦佩他。

想来章老师可能也不会忘记那双新皮鞋的，只是他也许记不起那个令我们难以忘怀的细节。

有一天，章老师拿来了一叠试卷神采飞扬地走进教室，几句开场白之后试卷发了下来，同学们认真地看题，仔细地答卷。他自己也拿了一本厚厚的书，可是他并没有和往常一样坐下来静心地读，而是在教室里踱来踱去。只见他双手别在后背，一会儿昂首挺胸大步向前，一会儿俯首弯腰细心凝视，像要从地下寻找东西，一会儿又原地踏步，行动中蕴藏着从未见过的亢奋，表情里荡漾着难以描述的喜悦。我十二分地好奇，不觉放下手中的笔，想要看个究竟。很快地，我便发现了他的小秘密，原来，他今天穿了一双崭新的皮鞋。这皮鞋，中跟、大头、光亮光亮的。难怪他走路的声音与以前大不相同呢。我想，原来他是在一边踱步一边寻找穿新皮鞋的感觉。他没有察觉我的惊奇，仍然保持先前的各式姿态，那皮鞋底与地面摩擦而发出的“咯嚓、咯嚓”声，在静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洪亮，份外激情。此时的他已完全沉浸在自我的陶醉之中，把正在考试中的我们抛在了脑后，如果谁想翻书偷看，即使把书本翻破了他也不会察觉。他神情专注，也有些滑稽地自我欣赏着，令我羡慕得想笑，虽然我一忍再忍，但还是发出了声来。他先是一惊，既而一阵脸红，接着也不自觉地哈哈大笑起来了。那笑声中荡漾了快乐，甜甜密密的。这下可好，教室里笑成了一锅稀粥，可以想像，许多同学都和我一样停下手中的活儿，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的脚下，有的矮个子还站了起来，甚至跑下座位……等大家笑足了，议论够了，章老师红着脸孔开心地对大家告诉我们，穿双新皮鞋是他多年来的梦想，但因为家境贫寒一直没能如愿，这是他参加工作后买的第一双新鞋子，也是平生第一次穿上皮鞋，别说心里有多高兴，刚才得意忘形，有些失态，要求同学们多多谅解。末了他还说：“希望大家好好学习，尽快把英语成绩赶上去，将来考上大学，有了自己的工作，能自食其力，就不愁没有好鞋子穿了……以后你们就会明白，凭自已的努力，用自己的劳动所得换取的心爱之物，那是多么开心的事……”

就这样，章老师那双新皮鞋从此深深地烙进了我的脑海，他那几句话更是极大地激发了我们的学习热情，我开始珍惜时间，发奋努力。应该说，在我求学的道路上爱生如子、苦口婆心、可亲可敬的老师颇多，但是章老师的那双皮鞋和他那随口而出的一番话却成了我记忆中最闪亮的一点，它在无意间把我朦胧的理想和实实在在的物质联系起来了。要知道，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在贫穷落后的山村小镇，能穿上皮鞋的人还是凤毛麟角。我从小到大除了打赤脚就是穿妈妈在煤油灯下纳的“千层底”。连新解放鞋也难得穿一双，皮鞋的诱惑力有多大就可想象而知了。后来才知道，在高年级的同学中早就流传开了这样一句话：高中三年是人生的分水岭，高考更是穿皮鞋与穿草鞋的分界线，考上了（大学）便穿皮鞋，考不上（大学）便只有穿草鞋。原来这皮鞋还有另一层象征意义。这种象征意义是否正确，这里姑且不说，但在当时物质极度贫乏的岁月里，它确实激励着许多贫寒子弟，使他们通过自身的努力改变人生的轨迹。至于章老师当时也是否另有所指，现在就不得而知了。

时光如流，转眼间二十几年过去了，我也顺利地考取了大学，做了一名教师。在繁重的工作之余，还常常想起老师那双新皮鞋，想起他穿皮鞋时那种自我陶醉却又不乏滑稽的神情，也想起他的真挚和坦诚，并且在依然清贫的教书生涯中，我更真正地感受到凭自己的努力，用劳动所得换取生活所需，改善生活条件所带来的快乐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