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

余光中笔下乡是一枚邮票，一隔海湾或是那深深地思念。而于我而言乡的概念太模糊了，那颗乡思之心也因找不到土壤而委靡了。

事隔17年，爸爸带我走向返乡的征程。我的心中充满了期盼。想目睹爸爸口中的山山水水，还有年迈的奶奶，儿时经常爬过的梯子......哦！太多了。自从17年前离开家乡便从未回去过。而当时1岁的我并不懂得收藏记忆，于是在岁月的流逝中我什么都忘了，曾经的美好只能重新拾回。

早上蹬上了祁阳－道县的大巴开始了旅程。过了一段时间，车子进入了那云雾萦绕九曲十八转的盘山公路，坐在车窗旁静静地望着窗外，满目的青山被山底潺潺水流所怀抱，路的一旁是耸立的崖壁，另一旁则是那万丈深渊了，偶尔会眺见山腰或山底有一户人家，顿时一股诗意涌上心头“白云深处有人家”。诗的意境如此自然而然的呈现在我的眼前，我想那房子的主人一定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大概坐了4个小时的车才到站，下车后有一段路要走。路并不算宽夹在两山之间，而两旁的石山很清晰的呈现在眼前，随着路的延伸，这样的石山到处多是，它们一座座相互孤立，大约二百米高，有些山的石缝中长满了植被，将山中的奇石覆盖，而有些山则比较固执，遍体奇石交错，容不下半点绿色，特别是山顶的那些石头，想必它经历了无数的风霜雪雨才得以与众不同，铁青色的白，傲立于群山之颠。

沿着路走了半个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格格田地种满了水稻与花生，农人们在田间忙忙碌碌，犁田的不仅有牛还有一匹匹矫健的马儿，瞬间农畜嘶鸣飞鸟清叫回响山谷，一排排的绿意更是迎风舞动她那动人的身姿，真叫人迷醉其中难以自拔。走到村口的时候爸爸指着不远处的老者告诉我那便是奶奶，我跑过去叫了声“奶奶”，奶奶微笑着看着我，我低头注视着她，满脸的皱纹，几颗遗留的门牙，佝偻的身躯，花白的鬓发，原来岁月竟这么无情地在奶奶身上刻下了它流过的痕迹便不再回头。

奶奶很激动地拉着我的手想为我拿行李，被我拒绝了。爸爸问她还认得我吗，奶奶笑着说怎么不认得，小时候还经常抱我。一路上我随着奶奶蹒跚的脚步缓缓的移动，路的两旁出现了让我惊叹的景物，潺潺的流水声是大自然的低语，清澈见底的溪水是大自然的明眸，两条小溪在路旁排放开来，每隔一段距离小溪就被一条青石板桥隔开，桥底铺着附着水布的石头，于是溪水一段一段的从高往低流，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瀑布，溪底的石头纵横交错，小鱼儿在其中悠然穿梭。我随着奶奶踏过一条小青石桥，越过小溪，顺着一条小路没走几步便到了奶奶家。

踏着青石板阶梯步入屋内，映入眼帘的是一爬梯、一张太师椅和一个小桌几，其它的一些东西也整齐的摆放着，屋内打扫的干干净净。奶奶指着那爬梯告诉我，小时候我最喜欢爬这梯子了，我笑了笑顺着梯子望去才发现整个房间有两层，第二层地板是由铺在横梁上的木板组成，连接一楼与二楼的路径便是这爬梯了。

晚上煮饭的时候我来到厨房，只见奶奶佝偻着身体正在添柴，我的眼眶湿成一片，我知道爸爸或叔叔回来时会给奶奶一笔钱的，奶奶完全可以过得更好的，在这逐渐以天然气代替煤的时代，仍有这么一位老人用这种方式过着几十年如一日的俭苦生活，也许她仍想攒钱将来好留给自己的儿子或孙子用。吃晚饭时，奶奶将我叫到厨房，先把锅内大量的肉片夹到我的碗里才将锅内的菜盛起，晚饭只有一道菜，想起妈妈平时在家煮的那可口的饭菜我有点失望。夹着肉片刚要往嘴里送一股血腥味传来，令我一阵作呕，不过还是强忍了下去，肉片没有熟，吃起来更是平淡无味，我有点想哭，奶奶每天都要吃这么一些索然无味的菜，有可能比这次的更差，我敢肯定奶奶今天的菜比平时多加了几勺油，可见奶奶的生后多么俭苦。

晚饭过后奶奶和爸爸在唠家常，我则沿着青石板路散步去了。路上有忙碌了一天后正在归家的农人和他们的牛马，还有些农妇正赶着一群小鸭子在溪边喝水，而正在喝水的羊群随着小鸭子的到来也开始“咩咩”的叫了起来。其他的农人正忙着在溪边担水或清洗农作时身上的汗水和污泥，上游则传来了一阵阵儿童的欢笑声。孩子们赤裸着身体在水中嬉戏，你泼我一下我泼你一下，好不开心热闹，或是从岸上“噗通”的跳下去引起同伴们一阵大笑。这该是最朴实的乡间生活，是劳动让这里的人们充满了一种生命最纯洁的朝气，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灵在与大自然的磨合中变得更加灵动而充实，他们懂得感恩，他们时时刻刻感激着大自然赐予他们以肥沃的土壤，清清的溪流，巍峨的高山。他们是自然的守护神，然而如今太多的守护神堕落凡间成了自然的摧毁者，愿我能保留这份生命中最纯最美的乡村图景，若干年后它仍然存在。

第二天起得比较早，整个晚上感觉凉快极了，我想大概是奶奶家住在山底，且有溪水在门前穿梭吧。吃了早餐爸爸叫我陪奶奶到集上买东西，奶奶说天气热不让我去，可最终拗不过我就让我陪她去了。到了村口任我再怎么说奶奶都不听，执意要我在村口等她，没办法，我便拣了颗大树坐下等奶奶回来。随着太阳慢慢地高升。来来往往的农人也多了起来，乡里邻居一人手中牵了一匹马，若在村口碰上，便放下僵绳天南地北的乱侃起来，说说今年的收成，这些日子村里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又或远方儿子女儿的发展状况，聊得真是不亦乐乎，同时两匹相识的马儿也没闲着，你碰碰我的鼻子我舔舔你的背，彼此热情的很。这里的人与人之间多了一份情谊，他们没有利益的冲突、地位的争夺，彼此心照不宣，遇上了便打个招呼或聊上几句，他们安安本本的过日子，只盼辛勤劳动能换来个好收成。这该是一种怎样和谐的生活啊！比起大城市里人们争名夺利相互计算来真是天壤之别，城市中邻里之间即使碰见也视入无物，却更愿意在虚拟的世界推心置腹。我有点后怕，怕自己会变得没有人情味，突然有一种错觉，现在的我才生活在真是的世界中，过去只是在虚拟世界恍恍惚惚了好多年。

第三天的早晨明朗而多风，很早便随爸爸出发绕着乡间小路去祭拜爷爷。走在小路上感觉与自然融为一体，一侧的山体耸立，清晰而巍峨被溪水环绕着，田间充满流水之声，放眼望去一大片一大片的绿色充斥眼球，自然的风徐徐的拨弄我的发丝，将我拥入她的怀抱，闭上眼一时间便忘了天忘了地，我的思绪也随风而动，至天至地仿佛已看尽了世间的美好，心灵也得到了洗礼。早起农作的农人听了脚步声便立起身来瞧瞧我们，我知道我们长得并不算俊朗，只是田间劳作久了，见了陌生人便觉得好奇而已，他们并非要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望望我们又继续埋头做事了。

过了较久才来到一条马路边，路的一侧便出现了坟墓，这些墓与平时看的不一样，它是一土堆，下部是一圆柱体，用石头围了的，上部是成锥形的土堆，上面长满了茂盛的竹子，爸爸说竹子长的越好代表子孙后代过的越好，墓的两旁分别种着笔直而立的松树与亭亭而立的桂树，这一刚一柔守护者爷爷，我想爷爷应该不会寂寞吧。我和爸爸来到爷爷的墓前替爷爷清除了周围的杂草，接着爸爸拿了一张钱纸包在一支红烛上并用一红绳绑住一并插在墓上，又杀了一只大鸡将鸡血沿着爷爷的墓滴了一周。在爸爸向爷爷敬了酒后，我们各向爷爷许了三个愿，前面两个我是替家人和朋友许的，第三个本想给自己许的但还是打了住将这个愿望还给了爷爷，我并不相信这类的东西，人类所谓的神、鬼或宗教都是一种精神上的寄托，遇上干旱人们会到龙王庙去祈祷，考取功名会拜祭文曲星，犯了错误会虔诚的在耶稣像下忏悔，这么一些寄托会让人内心踏实，但当结果降临时人们并不会去过多的批评或赞扬它的无能或伟大，只会更加坦然的接受这一切。许了愿后，燃了纸钱，放了鞭炮便走了。临走时爸爸向我强调了爷爷的位置，我努力记了下来，我想以后都回来看爷爷的。

又是一天的晚上，我拣了块青石板坐下，夜幕中月亮洒下些微光时隐时现，不远处的山峰却被月亮照得很清晰，眼前的潭水映上轮明月，四周发黑极其神秘，旁边的溪水仍在哗哗地流着。身后那石板上是几名农村小伙在谈天说地，好不热闹，记得昨晚是一对情侣在甜甜蜜蜜的说着悄悄话。伴着不远处传来的山风，感觉整个人都变轻了，世俗的纷纷扰扰在这里很容易随风而逝。开始有点喜欢这里的生活了，虽然清贫却简单舒适而自在。

这是个离别的早晨，奶奶蹒跚的脚步也变得飞快，她坚持要送我们，可我们要赶早班车又不得不走快些，最后我还是放慢了脚步让奶奶跟了上来，明显她已经喘着粗气，顿时一阵心酸，有些东西明明拥有着却又不得不放弃，呼啸而过的生命最终留给我们的只有回忆，那就让我保存这份记忆重新起航吧。

当汽车再次在盘山公路上蜿蜒时，我已经离开了家乡。

乡，曾经的模糊变成了现在的留念，我多想留住那家乡的山山水水，可是多留不住了，那山的俊朗，水的灵动，人的真诚，滋润了我的心灵，那些曾经的思念仍在脑海回旋，那慈祥的奶奶，已故的爷爷，17年的光阴阻隔了太多，我有些不自在，我并不太会抒发自己的情感，那些爱与思念都留在心底。

只是此刻，泪，滴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