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

三年前，临行的前一天夜里，母亲给我装好了包裹，便静静地坐在了沙发上。这一次，她突然没有我拿到通知书以来的那份喜悦了。好长时间，她说：“这一次去，可能一年才要回来吧。”她又站起来整了整我的包裹，说：“不能忘了咱们这儿的话，到时候回来了，让人家说你土猪娃放羊屁。”我笑了笑说：“不会忘记的。”我知道母亲是想让我一直记着他们，记着这个家。也许乡音是最好的见证么！

我是带着乡音一路前进的。

那一年，拥拥挤挤的城里人来来往往。我没有说话，一个侧身便挤进了这人群中。从此，我便努力地去和他们一块行走一块说话。只有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呆在自己狭小的空间里，用乡音自言自语。所幸那种感觉依然如故，让我知道，无论飞得多高都是安全的，那线头依然在母亲的手里。

一次，在西安火车站，要检查身份证。为防止遗失，我把身份证装在了行李包的最底层，取起来不大方便。我便用一口乡音说道：“我是陕西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也用陕西话说：“带好自己的东西，赶紧去坐车吧。”我突然觉得乡音代表着一种文明和质朴，它是最合法的，最纯真的，是善良的，值得信任的。

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即使因为一句乡音说我是土包子！

有这样一件事，我的一位老师说，他去北京开会的时候，被他曾经教过的一个学生接去住了几天。那学生现在当上了大官，但他脚上仍然穿着母亲衲的布鞋。老师感触很深，他说：“这就是系在他心里的那根情思！”不正如乡音么？它也是系在一代代人心里的一根根情思！

那些从大城市回来的兄弟姐妹们，用花花绿绿的布匹和花花绿绿的色素，包裹着自己的身体，熏染着自己的毛发。他们带着理想和憧憬，从一尘不染的家乡恍恍惚惚地去了大城市。东奔西突中，被琉璃瓦片上的光华绦尽了质朴和率真，从此生活犹如这琉璃瓦片一样“光华”。某一天，他们又恍恍惚惚地回到家乡，发现乡音顿然无存，留在他们身上的仅有那乡亲们惊奇的富贵话，带满了喧嚣和蔑视。

三年前，我离开家乡，时时小心，处处留意，生怕一不留神把乡音给弄丢了。三年来我学会了普通话，学了些英语，学会了城市的文明与进步。但潜藏在我内心深处的乡音依然那么熟悉。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就是这乡音，我们正在一点点地融合，用质朴融合着质朴，用率真融合着率真。

我知道终有一天，这乡音将会成为永久的纪念。可是，这又何尝会是一件痛楚的事呢？人生自有一种牵挂，什么又不会是乡音呢？一座座城市正在长大，正在试图用它丰硕而丰满的乳房哺乳一切，用它包含着各种成分的乳汁来喂养一切。这时候，也许乡音是一种超脱，它同样会用它的质朴和率真去喂养这位母亲。

两种文化会是一种文明，一种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