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变形
——读<<变形记>>
文章行文流畅,有特点有文采,读后不是觉得轻松、有趣而是觉得沉重、无力,懂得了深沉的思索。从而感知每人心底的困扰与绝望、焦虑与梦想,对痛苦更深的理解,同时走进丰富复杂的人性世界,从而更好地丈量我们的人生,战胜苦难,而后不断发展、进步、精彩。
弗兰茨·卡夫卡以明晰、讥讽的叙述把现实世界加工成梦魇般诡谲与痛苦的结合体,扑朔迷离的故事情节总是那么荒诞,梦幻般的气氛那么沉重,一切都令人窒息;架构在情节荒诞的表象之下的是卡夫卡对生活敏锐的观察和深沉的思索,作为人和由人组成的有机体——社会的异化的痛楚被卡夫卡的眼睛捕捉到了。卡夫卡生活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交接之际,这个时候人还能“变化”成为一只硕大而行动迟缓的棕色甲虫,这在科学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怎能不令人震惊,简直是血淋淋地触目惊心。
这样的变化在诸神满天飞的古代更是司空见惯,奥维德在他的作品中描绘的变化可谓数量之巨、形态之丰、变幻之奇,给人的震撼一点儿也不输于格里高尔变甲虫。奥维德生活于公元前四三年至公元十七年,与卡夫卡相距近两千年,是什么使他们共同掌握了变化的秘诀,发现了变化的力量?
神的力量是有限的,在书中奥维德很明确地指出。一个神不能干涉或改变另一个神做出的决定和行动,不能伤害另一个神,但他们可以控制与别的神相关的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神也不能征服大地上的所有人,总有一些叛逆者或“狂妄自大”的家伙。那么,人的变形就不可避免了。大多的变形中充溢的是来自于神的愤怒,变形通常是作为惩罚来实现的。朱诺迫使朱庇特将伊俄变成了牛,自己又念动咒语把卡丽斯托变成了熊;雅典娜嫉妒阿剌克涅布织得比她织的好,就罚她变成了蜘蛛;德律俄珀因误掐几朵水仙变的罗陀花,就被罚变成一棵树;巴克科斯因为弥倪阿斯的女儿们不接受狂热的教礼来表示对自己的信奉,就罚她们变成了蝙蝠;而狄安娜则将冒犯自己的善良猎人变成一头鹿,并让他被他自己的几十条猎犬撕咬而死。妒忌和报复心理使众神为所欲为、荒淫残暴的面目狰狞可怖,这一切给予人的只有痛苦和由此而生的新的痛苦。人是不能与神相提并论的,讨论起变形的根源是不可以归咎于神的,还是应当在人自身中探寻变化的缘由。到底是什么呢?
“道生一,一生三,三生万”其实很恰如其分地指出了变化的根本:道。道,那就是人的苦难与痛苦。两位作者相隔两千年的作品自有引导我们认识它们所反映时代生活的意义,但是更有触使我们审视现代生活的魅力。人类的发展使这个社会更加精细、复杂,就连痛苦也精细划分出无数种类,其外延与内涵的深广早已经远非古罗马时代可以比拟。那么,我们也可以下一个定论:我们的生活中,变形又是何其的普遍与诡异,见怪不怪的变幻充满了现代生活。在你早晨离开家时,你和你的家人是一种形象,兴许在你转身归来的时候,你们都变了样;你所认识的朋友慈眉善目、忠厚朴实,或许一夜之后,他也就变成了穷凶极恶的狼,或者憨愚莽直的熊;你自认为最了解自己,可在某一次变故里,连你自己也将变化,以至不能自认,或许你会发现你的头颅骨已变长,嘴已成为突出的吻,双手异化成了腿,全身长满了金色长毛,或者一身粗糙的树皮正从脚下逐渐向上包裹着你,你的头发正变成枝叶迎风摆动,你正成为你渴望成为的树——不再感知人间世事,不可移动。谁能否认那只狡猾的猴子今天早晨还人模人样,谁能否认那一群纷飞着不停鸣叫的鸟不是一群叛逆的人,谁又能否认那头愚蠢的驴或凶恶的狗,它们刚刚还曾说着人的语言。
一只甲虫算什么呢?谁又能说格里高尔的父亲、母亲、妹妹,还有秘书主任和女佣们,他们就不会变作甲虫?或许他们早就变做过甲虫,或者即将变做甲虫。化做一鸿泉水,一匹奔马,一只天鹅或鸽子,又算什么?这兴许还是神体恤我们的痛苦而给予我们的恩赐。至于不信神的人可就得小心了。消愁之神巴克科斯就让阿高厄与她的姐妹一起扯烂了使她们成为母亲和姨妈的不信奉巴克科斯的彭透斯的身体,可悲的人分别成了可怜的祭品和可耻的刽子手。当人的痛苦上升成为神的痛苦时,或者说神能与人相互感知痛苦时,变化就不可避免了。
然而,千变万化的世界中,我们怎样感知神?有谁聆听过、看见过、触摸过神呢?但如果我们反过来思考,就可以从万物的变化倒推到“三”,倒推到“一”,倒推到“道”,这个“道”就是我们今天的“神”,他就是苦难和痛苦。如果人类的生活之中不再有人的苦难和痛苦,那么可以想见世界的静止,无“神”的世界恐怕一丁点激情的水花也不会再扬起。问题是我们并不愿意经历痛苦,但我们又都毫无例外地渴望生活的丰富多彩,向往着激情四溢的生活越来越舒适;那么,人与世界的变形就变得合理了,它们将因我们的欲望与痛苦而生,并进一步增进着它们本身和我们的痛苦与欲望,并促使着人类的变化。不过,随着时代的变迁,人的这种变幻毕竟也显出与奥维德和卡夫卡时代的不同:更多的时候,我们的变幻不再仅限于外形的改变以给人视觉的冲击,人的精神、思想、品德与作为人与物的本质区别的变异常常令人自身都应接不暇,我们所信奉的“神”无数次改变了我们无数的内在的东西,往往却还留着我们虚弱的外表,直到形神俱灭的那一天的到来。
当格里高尔仰躺在床上不停地挥舞着无数细长的腿,欲翻身坐起而无法实现时,他想的依然是变形前的工作和生活;尼俄柏在七个儿子七个女儿被拉托娜女神的儿子阿波罗和女儿狄安娜逐一杀死,在她自己变成一块白石之后,她想的仍然还是天神的疯狂,所以“直到今天眼泪还从这块白石上流出来”;斯库拉在变成叫齐利斯的鸟之后,仍旧不忘她罪恶的念头,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再次向她父亲头顶紫红色的头发下剪。
相比较,今天的变化更可怖,因为外形的变化是容易辨认的,而外表并无异样内心却完全异化的凶险是难以预防的。马加爵之类刽子手外表依然,但是他们其实早已经成为了一匹匹凶残的狼;胡长清之流的商人与官员们,整齐的革履西装之内,其实早已经是一只只狡猾的狼、贪婪的豺。那些“不敬神的普洛普洛提得斯竟敢否认爱神维纳斯为神。因此女神大怒,据说从此她们就成为出卖肉体和名誉的始创者了”,不敬畏苦难,玩弄人生,出卖灵魂与思想的人,他们只能“丧失了羞耻之心,脸上的血也硬化”,而不知赧颜,厚颜无耻;这些是他们以前所不曾有过甚至想过的。那些罪恶与战争的制造者们,他们何尝真正感受过苦难的恩泽?所以当他们长出一身长毛,眼露凶光,连说话也成了吼叫,杀人越货、发动战争聚敛不义之财时,谁能说他们不早已成为了野兽?至于那些可怜的乞丐,衣衫褴褛,步履蹀躞,面对痛苦的麻木,所有一切使他们早就成为不敬“神”的一员,谁又能否认他们的流浪不是来自他们的本性。
时代的进步、岁月的进化早已使神放弃了他们的特权,世人早已飞天登月、探火观土了,太阳系的边缘也已经让人类的手掌触摸到了,这是过去天神也不曾全部完成的壮举,所以人已与神融合。今天,主宰人类生活的神是人类的苦难与痛苦。奥维德与卡夫卡发现的变化的秘密或者根源其实就在于此——他们感受到了人类的痛苦。怀有怎样的敬畏心理,用怎样虔敬的行动去战胜这苦难,获得痛苦之上的欢乐成为新的秘诀。那些藐视生命,无视痛苦,而给人类制造苦难的人,也就是那些不懂得、不敬畏、不善待苦难的人,他们必将受惩罚而变异。那么,我在此就极力地推荐这两本有关变形的书给他们,也许阅读可以改变他们错误的固执,促进他们对于痛苦的理解,从而敬畏人生的苦难,能够与其他深受苦难庇荫的人一起,蒙受苦难的恩泽而生活而坚强,在一次次与苦难共同成长的过程中与“神”相通,战胜苦难,解释曾经的痛苦,走向生活的纵深处,我们的世界其实也正因此而不断发展、进步、精彩。
其实,我到是非常向往着能够有一天,我们大家都能变成一棵棵郁郁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