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的桌子
细腻的笔触,朴实的语言,全面的分析陈忠实创作《白鹿原》六年的艰苦,让人对陈忠实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一张破旧的桌子让陈忠实远离尘嚣的环境里,也陪伴着他一路辛苦的写作,才有望实现自己的宏愿。他是优秀的、出色的,而我们也应该为有这样一个乡土文学家,而骄傲和自豪。
一部《白鹿原》让其貌不扬的陈忠实出尽了风头,蜚声文坛,可以说是红透了半边天。许多桂冠也戴在了他的头上。许多名誉接踵而至,诸如矛盾文学奖,中国作协副主席,陕西作协主席等等。这让陈忠实在获得极大成就感的同时,也多多少少有些惴惴不安。陈忠实做客央视《艺术人生》的时候,面对朱军的一个个问题,他黝黑的脸上写满农民式的质朴,憨厚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羞涩。说话似乎也有些木讷了。问及他是如何走上文学创作这条道路的时候,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述了一个故事,故事中,他念念不忘的确是当年破旧房间里的一张破桌子。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是个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风华正茂的陈忠实正雄心勃勃地准备参加高考。在他眼里高考是一条出人头地实现自我价值的唯一出路,它像过去考状元那样,是改变命运的独木桥。这一年,老父亲被病魔缠身,躺在床上呻吟不止,陈忠实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哈姆雷特式的反问像滚水一样在内心汹涌澎湃。究竟何去何从,他想了又想。最终,他选择了放弃高考。事实上,他错过了这一年的佳期,也就是注定了要与大学梦失之交臂。这一年如果参加高考的话,百分之九十五的学生都能进入大学深造,而错过这一年,机会将锐减到百分之十五,也许正是这个遗憾,造就了以后的文坛巨擘陈忠实。从这个意义上讲,陈忠实还得感谢自己父亲的那次生病,老父亲在与病魔做艰苦卓绝斗争的同时,也为自己的儿子赢得了人生胜利的一个契机。
陈忠实进入乡村小学当了一名民办教师。拿陈忠实的话来说,就是,这是一种策略。教书毕竟属于脑力劳动,较之与下大田干农活,劳动强度相对小了很多。白天他在三尺讲台上授课,夜晚独自在破桌子上耕耘自己的梦想。如果务农的话,白天筋疲力尽之后,晚上他是没有精力伏案爬格子的。
这张老式桌子实在太破旧了。它经历了岁月冲刷,已经丧失了站立的能力。一条腿是折断的,躺在灰暗的角落里,等着变成一堆燃烧的木材。陈忠实及时把它发掘出来,他就像伯乐找到千里马那样兴奋,找来草绳把这张桌子“医治”好了。擦去桌面上厚厚的灰尘,点上一盏油灯,他就可以奋笔在纸上纵横驰骋了。这盏油灯就是他的灯塔,撕碎了厚厚的黑暗,照亮了他的前程。
最初的写作生涯是艰苦而吃力的。在桌子右上角,他用毛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座右铭“只问耕耘,不问收获。”这是一种怎样的品格呢?面对苍茫的大地,只播种而不收获,实际上是一种多么巨大的痛苦啊!
陈忠实是在40岁之后逐渐“发达”起来的。进了省作家协会,成了名副其实的专业作家,有了工资,福利和补贴,并且分到了两室一厅的房子,这对他而言是一种极大的安慰。但是他并没有沾沾自喜,得意忘形。面对摆在面前的颇具时尚感的新桌子,他眉头紧皱,说实话他不喜欢,而是更加怀念那张家乡的旧桌子,和那盏温馨的能够照见青春岁月的煤油灯。在这里,陈忠实有些忐忑不安,脚底下好像才了团松软的棉花,心里面感觉自己很飘。他清楚地知道,这种感觉是创造的大忌。心平气和,才能文思泉涌,左右逢源,进入物我皆忘的美好状态。他失眠了。这个时候,家乡那张旧桌子,已经变成一艘运载梦想的战舰,开足马力把他向成功的彼岸摆渡。陈忠实要在在故乡的桌子上建造一座理想的大厦,用自己手中朴素的笔结构一个奇迹。他回到故里,用一根麻绳换掉了桌子腿上的那根几乎霉烂掉的草绳。
陈忠实回到故乡之后,心里面特别踏实。他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梦想的战船上,一部《白鹿原》耗去了他整整六年的时光,当他为自己的作品画上了最后的句号,他舒展四肢,长长出了一口气,手中的钢笔像一只飞镖,投向了窗外。
陈忠实走到门外,温柔的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很农民的脸上,露出孩子般纯真的笑容。妻子走过来,默默盯着他的脸,目光放在他的目光上面。妻子说:“完了。”陈忠实说,“完了。”然后,陈忠实把自己变成一只欢快的小燕子,张开翅膀飞出了小村。
坐在河堤上,陈忠实兢兢业业地抽烟,抽一支烟换一个地方,从这头到那头,他像一尊米开朗基罗雕刀下的《思想者》,深沉得不可见底。夕阳红红的坠入群山,留下最后几缕绚烂的彩霞。这时候,陈忠实突然大吼一声,身体一跃而起,像个逃离病房的精神病患者。他用一根火柴让茅草丛生的河堤燃烧成一条火龙,晚风吹过来,蜿蜒的火龙飞翔起来,蔚为壮观。陈忠实则亮开喉咙,吼着秦腔,倒背双手,一步三摇往家赶。
在房间里,陈忠实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边,妻子给他烧了两个小菜,一个是青椒土豆,一个是番茄炒鸡蛋,还有就是砖头似的馒头,以及大碗的玉米糊糊。陈忠实显得很兴奋,他的眉眼都在闪烁兴奋的亮光。他打开了一瓶珍藏已久的西凤酒,这瓶酒已经在他的窗下整整熟睡了十个年头了。他打开瓶盖,把鼻子凑近酒瓶,深深吸上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浓浓的酒香让他陶醉不已。
就着小菜,一杯一杯西风酒下肚,很快,陈忠实就面红耳赤了,他手舞足蹈地唱起了秦腔,这一次很温和,很煽情,就像是在唱陕西版的江南民歌。陈忠实说,在我眼里,此时此刻,这,就是人世之间最浪漫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