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或地狱(续)

归根日静，静日复命，复命日常，知常日明，不知常，妄作凶。——《道德经》

我一直以为，死亡乃一切之终究命运，大自然的一切都来自于死亡而一切都将皈依死亡。一棵小草，从种子发芽到开花结实，成长中吸收的物质是其他生命死亡后留下的，而它完成了生命的旅程之后，又将枯萎腐败，回归到泥土和空气，作为营养供给其他的生命。如果生命不会死亡，大自然就处于静止，于是生长物质被消耗光，万物也无法生长了，这个自然也变得死气沉沉。人的生命机理也许更加复杂些，因为我们的生命周期更长些，活动范围更广些，因为我们有意识，但无论如何，命运亦跟小草雷同。

在纯粹的东方哲学思维中，生命乃是一个圆圈。生和死本来就不是二元的，他们同归于生命，如同一个硬币的正反面。在印度，人们把时间称作kal，把死亡也称作kal。我们不难理解其中的奥妙：时间意识来自于死亡意识，越是恐惧死亡，时间意识也就越强。老子教人们接受死亡，很是意重深长：你连死亡都接受了，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没有了死亡意识也就没有了时间意识，一个没有时间意识的人是十分随意洒脱的，不会意识到过了一天，生命就缩短了一天，不会整日紧张兮兮，东奔西跑地做很多事情，不会急着去享受生命。

一个练过气功的老师曾对我讲：练气功要从入静开始，入静时意识将离开身体回到大自然。我怎么想也不明白，人还活着怎么能做到意识离体呢？他淡然说道：这太好理解了，就是假装自己死了呗！我大吃一惊，此番顿悟，原来气功这玩意是通过一次次练习死亡来提高人境界的。这跟我们学习哲学太相像了，柏拉图便曾说过：哲学乃死亡的排练。东西方的哲人乃有如此的共通之处。深谙气功的人能彻底入静，坦然的接受死亡，把死亡当成一种休息，一种终极的放松，他们的生活通常是很悠然很快乐的。

电影《死亡诗社》有一段镜头，基丁先生让学生们靠近橱窗中一幅幅古老的毕业照，在要求学生们凝望，聆听中说道：当年的年轻人已经变成了花下之尘，他们给你们留下忠告，抓紧时间，孩子们，让你们的生命不同寻常。所谓“未知死，焉知生”，基丁先生应当对死有深知，深知生命乃是一个圆圈，所有的人繁华落尽后都要回到生命同样的源头。所以他教导他的学生要有思想有主见地活着，快乐地活着（及时行乐），勇敢地追求梦想的生活。

有两种人的生命最可悲，一种是直到快死了才意识到他从来没有活过，一种是到死了也意识不到他从来没有活过。前者多半借口是身不由己，或成为诸多规则教条的傀儡，或坚守着一个痛苦的经历不能自拔。后者愚昧而自大，自己不曾思考过生命，不曾思考过应该如何活法，只是默默地“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中”。

快乐时自己的，没有人必须为你负责，痛苦也是自己的，没有人能强加于你。正如奥修所说：你是你自己的地狱，你也是你自己的天堂。